諾亞 - 第83章：E893番外-隱形人

我是E893。

陳博士從數以千計的E系列實驗體中挑中我的那天，實驗室的恆溫系統剛好出了故障。

我躺在冰冷的實驗台上，看著頭頂刺眼的白熾燈，聽見她說：「就這個吧，神經介面的耐受性最好。」

那時我還不知道什麼叫「命運」。

在實驗室的日子很規律：九點準時躺上實驗台，讓研究員們把各種探頭貼滿我的皮膚；十二點到一點是午休時間，我會盯著休息室牆上的電子鐘，看秒針一格一格跳動；下午六點，設備自動關機前，我能看見窗外的夕陽。

直到那天，他們往我的核心處理器裡灌輸了諾亞的全部記憶。

我突然嚐到了醒神劑的苦澀，第一次發現白大褂袖口有發黃的咖啡漬，甚至注意到實驗室角落那株瀕死的綠蘿，原來它的葉片邊緣是鋸齒狀的。

我懂得了什麼是「期待」，什麼是「不捨」，什麼是……愛。那些不屬於我的記憶在我的意識裡扎根，瘋長，最後開出一片我無法控制的花海。

更可怕的是，我繼承了諾亞對那個女孩全部的、近乎偏執的愛意。

我還沒見過她，就已經在夢裡勾勒了千萬遍她的模樣。我想像著她給我取名字時的表情，會不會像給諾亞取名時那樣，眼睛彎成月牙的形狀？

然後我見到了林洄溪的仿生體。

那一刻我突然理解了人類所說的「宿命」。有些人你只要看一眼，就知道這輩子都逃不掉了。

我連逃的資格都沒有。

我甚至不敢讓她給我取名。一個代號而已，叫E893或者阿貓阿狗有什麼區別？

但萬一呢？萬一她真的賜予我名字，我怕自己會像諾亞嫉妒紀辰安那樣，瘋狂地想要取代諾亞。

多可笑啊，我嫉妒著嫉妒本身。

我現在算什麼？裝著別人記憶的容器？承載別人感情的軀殼？

每次看到諾亞克制地與她保持距離，我都想砸碎實驗室所有的儀器。他明明擁有我夢寐以求的一切，卻還在猶豫什麼？

「再進一步啊……」我總對著諾亞的記憶喃喃自語，「你明明可以擁有她的。」

我開始刻意模仿諾亞的小動作：思考時無意識摩挲左手無名指，緊張時瞳孔微縮的幅度，甚至是那個微微歪頭的角度。有時候在鏡前練習到深夜，只為了能在她視線停留的一瞬間，多像他一點。

某天午夜，我在鏡子裡看到自己扭曲的表情，突然明白了：我和諾亞的區別，叫自卑。

他是引領未來的人，而我只是實驗台上的一串編號。

直到溪溪被S201帶走。

在方舟實驗基地，會議開到第五個小時，所有人都疲憊不堪。P29的防禦系統太嚴密，我們始終找不到送出密鑰戒指的方法。

「我去。」

我的聲音在會議室裡格外清晰。所有人都轉過頭來。

「把我的數據轉移到閒置的紀辰安仿生體裡。」我指向投影中的終末處理中心，「讓他們把我當成諾亞抓起來。」

這個計劃完美得讓我心跳加速。如果林洄溪親手處決我，P29一定會放鬆警惕。更重要的是——

我終於能正大光明地擁抱她一次了。

實驗室裡安靜下來。陳博士的眼鏡滑落到鼻尖，諾亞的瞳孔劇烈收縮，R227手中的數據板「啪」地掉在地上。

「你清楚後果嗎？」陳博士的聲音很輕，「這是單向任務。」

「我知道。」我甚至笑了起來，「但這是最優解了。」

諾亞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我打斷了他：「我只有一個請求。」

我抬起頭，露出這輩子最燦爛的笑容：

「讓我抱抱她，就一次，可以嗎？」

他的沉默就是最好的答案。

他們三個為我送行時，氣氛凝重得像在參加葬禮，只有我開心得像要去約會，雖然約會的盡頭是死亡。

多完美的閉環啊。用紀辰安的外殼，諾亞的記憶，去完成E893的妄想。

熔爐邊緣的熱浪灼燒著外皮的時候，我其實很幸福。

來自她的溫度，比數據模擬的還要溫暖。

戒指戴進她手指的剎那，我原諒了所有事。原諒自己是複製品，原諒永遠得不到回應的愛，甚至原諒即將到來的死亡。

她瞳孔裡映出的究竟是諾亞還是我？不重要了。墜落時我看到她紅了眼眶，數個晝夜的妄想突然有了形狀。

真好，她終於為我哭了。

我突然想起實驗室那株綠蘿，上個月給它澆水時，有一片新葉舒展開了。

熔爐的火焰吞沒我的瞬間，我理解為什麼人類總說飛蛾愚蠢。

可他們不知道，

原來奔向註定毀滅的光明，

竟是這般甘之如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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