諾亞 - 第64章：跨越百年的五分鐘

現實世界中，方舟實驗基地。

實驗室裡，螢幕泛著刺目的紅光。兩條選項在波紋狀的干擾中不斷閃爍：

【刪除N42記憶】

【刪除紀辰安記憶】

倒計時數字無情地跳動著：09:58……09:57……

R227的光學鏡頭在暗處閃過一道寒光，他倏地拍案而起，手掌徑直伸向「刪除紀辰安」的選項：「開什麼玩笑！當然是保諾亞！」

「等等。」

E893的手如鐵鉗般扣住他的手腕。這個總是嬉皮笑臉的青年此刻眼神銳利得可怕，額前碎髮投下的陰影遮住了表情。

「必須讓溪溪自己選。」

「你他媽瘋了？」R227的聲帶模組爆出電流雜音，「諾亞跟我們朝夕相處兩年！」

「我當然知道！」E893的聲音突然拔高。他鬆開手，指尖微微發抖。

「但如果是溪溪想選紀辰安，諾亞會親手把自己刪除的。」他痛苦地閉上眼睛，「我比誰都清楚……」

通風系統的嗡鳴填補了突兀的寂靜。R227的手指懸在螢幕前，最終狠狠砸向控制台。

「我不管了！你們自己決定吧！」他轉身踹翻一把椅子，金屬門在身後發出震耳欲聾的撞擊聲。

陳博士的鏡片上倒映著08:43的倒計時，她調試儀器的動作停頓下來：「八分鐘內必須決定。否則諾亞體內所有備份資料都會崩潰。這個嚴重性，你知道的。」

她最後看了眼林洄溪，眼鏡片上劃過一道冷光。生鏽的金屬門在關閉時發出刺耳的「吱呀」聲。

E893慢慢蹲到林洄溪面前，伸手想碰她的肩膀，又在半空停住。

「沒關係的，跟著心走就好。」他輕聲說，「我知道這很難，但有些選擇……」

他哽住，想起無數個深夜偷偷讀取的那些，關於諾亞和林洄溪的記憶。

「只有你能決定。」最終他只是站起身，輕輕帶上了門。

【08:00】

實驗室裡只剩下儀器運轉的嗡鳴，和倒計時冰冷的「滴答」聲。

林洄溪緩緩坐在實驗台邊，將耳朵貼在仿生人的胸口。心臟平穩的跳動聲傳來，裡面藏著兩個糾纏百年的靈魂。

「你如果一直在這裡……」她的指尖描摹著仿生人眉骨的輪廓，聲音輕得像怕驚醒一場夢，「早說啊，笨蛋。」

黑暗的意識世界裡，紀辰安突然僵住，他腳下的水面泛起劇烈的漣漪。

「你走後的第一個月，陽台上那株藍雪花開了，是你最喜歡的那盆。」林洄溪的嘴角揚起細微的弧度，睫毛上卻掛著淚珠，「開得特別茂盛，把整個防盜網都爬滿了。」

意識世界裡，水面的波紋出現畫面：盛夏的陽光裡，藍紫色的花朵在風中搖曳。紀辰安看見曾經的自己正拿著剪刀修剪枝葉，而林洄溪從身後抱住他，把臉貼在他微汗的後背上。

「可是引來了好多蜜蜂。」現實中的林洄溪輕笑起來，「你知道我最怕蟲子的。以前總是你擋在前面，用毛巾把它們裹住放生。」

水面上的紀辰安彷彿看見自己走之後的畫面：林洄溪穿著他的舊襯衫，舉著殺蟲劑如臨大敵。當她終於用玻璃杯罩住蜜蜂時，蹲在地上哭得像個孩子。

「後來我學會了自己處理這些，臭蟲、蟑螂……」她的手指穿過仿生人的髮絲，笑聲裡帶著淚意，「啊，有一次還飛進來只蝙蝠。我套了三層雨衣才敢去趕它，要是你在的話……」

水中的影像開始模糊，紀辰安發現自己在發抖。

她獨自經歷了這麼多他永遠無法知曉的日常。那些他缺席的清晨與深夜，那些沒有他保護的恐懼時刻，那些再無人分享的微小喜悅……

倒計時走到六分三十秒。

「你知道嗎，火車開走的時候，我偷偷許過願。」她的指甲輕輕劃過著實驗台邊緣，「希望能有一個我們的寶寶。」

紀辰安腳下的水面劇烈震盪。

「後來想想，真是萬幸沒有。」林洄溪笑起來，淚水卻砸在仿生體胸口，聲音哽住，「我看到飢餓的母親們，連死嬰都在分食。我不會想讓我們的孩子，在這種地獄裡降生。」

倒計時走到06:00，紅光在仿生人眼皮上跳動。

「我只在夢裡見過你。」她的眼淚砸在仿生人左手的戒指凹痕上，「夢見高中籃球場，你渾身是汗地跑來牽我的手……夢見初吻時的櫻花雨……」

「夢見我十八歲生日……我還罵你臭流氓。」她聲音顫抖，「夢到你向我求婚那天，被那麼多人看著，我還有點不好意思……」

林洄溪攥緊他的衣領。

「明明離幸福那麼近，為什麼突然就打仗了呢？安安，那之後的每一天，我都想你想到發瘋。」

意識世界的紀辰安眼中猛然湧起猩紅。

虛擬空間裡一片扭曲的混亂，腳下水面翻湧，像無數記憶在嘶喊。他死死咬著牙，卻止不住顫抖。

紀辰安看著自己的雙手逐漸透明，而水面倒映出的諾亞也在同步消散。

「身體借你。」諾亞開口，扯出一個破碎的笑容，「去看看吧。」

紀辰安怔住，整個意識世界開始旋轉，模糊。

他最後看到的，是諾亞逐漸透明的身影，和那句消散在數據洪流中的「謝謝」。

【05:00】

現實中的仿生體突然睜開眼睛。

「諾……」林洄溪的聲音卡在喉嚨裡。

她還未來得及驚呼，整個人就被一股狂暴的力量拽進懷裡。那不是諾亞克制的擁抱，而是帶著百年思念的、幾乎要勒斷骨頭的力度。

熟悉的氣息鋪天蓋地籠罩下來。有溫度的手指插入她的髮絲，熾熱的掌心貼住她的後頸，衣服的布料摩擦著她的臉頰——

「安安……？」她的眼睛一點點睜大，淚水還沒來得及掉落，呼吸已亂了章法。

「是我。」耳邊的聲音低沉顫抖，帶著她思念了整整一百年的頻率。

「笨蛋，」她咬著他的肩膀嗚咽，「為什麼，現在才……」

「別說話。」紀辰安收緊手臂，哽咽的聲音裡帶著兇性，「就讓我……再抱一會兒。」

倒計時跳到【04:30】，刺耳的提示音中，林洄溪的眼淚終於再次掉了下來，一顆接一顆。她下意識地收緊手臂，指尖死死地扣在他後背的衣料上，彷彿這樣就能阻止時間的流逝。

「小溪……」紀辰安閉著眼，喉頭在顫，「我好想你。」

她整個人一震。

某根藏得很深的神經，此刻彷彿被用力扯住。她猛地埋進他懷裡，用盡全身的力氣回抱住他，帶著壓抑許久的狠勁兒，在他耳邊幾乎是吼出來的：

「別說話！抱著我！」

他們的身體都在劇烈顫抖。林洄溪的淚水浸透了他肩頭的布料，而紀辰安的呼吸灼燒著她的頸側。兩顆心臟隔著時空瘋狂跳動，像是要把錯過的一個世紀都補回來。

【04:00】

紀辰安捧住她的臉，那個吻來得兇猛又絕望。他的手指深深陷進她的腰窩，彷彿要把她釘進自己的靈魂裡。

「不是夢……」紀辰安在換氣的間隙喃喃，額頭抵著她的，「這次真的不是夢……」

林洄溪的視線模糊了。她想起百年前分別時的最後一個吻，同樣痛得刻骨銘心。

「哔——」倒計時三分鐘的警報聲刺破寂靜。

林洄溪的額頭抵著紀辰安的，兩人的呼吸交錯在一起。紀辰安的手捧著她的臉，拇指輕輕擦過她發紅的眼尾，在皮膚上留下一道濕潤的痕跡。

他自己也早已淚流滿面。

「我後來，救了好多人。」林洄溪的聲音輕輕落下，「第一次覺得，學醫這麼有用。」

「嗯。」紀辰安笑著點頭，眼底映著她掛著淚珠的髮絲。

「我還學會了用槍，」她露出小虎牙，「他們叫我神槍手呢。」

「嗯。」他的指節蹭過她臉頰。

「我……很棒吧？」

紀辰安的瞳孔微縮。

時光彷彿倒流回高中放學後的操場，紮著馬尾的少女舉著滿分的試卷，也是這樣仰著臉問他：「我很棒吧？」

「很棒，」他捏了捏她的臉頰，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我的女孩，一直都最棒了。」

「哔——」倒計時兩分鐘。

她的笑意垮塌，眼神濕漉漉地望著他，眼睫顫抖，聲音幾乎咬碎在唇齒間：

「安安，我還有好多話想告訴你，我好想留住你。」淚水在她眼中凝結成星河，「可是你來得太晚了，我不能讓諾亞他……」

「我知道。」紀辰安打斷她，嘴角揚起溫柔的弧度，「我都知道的。」

他們的額頭相抵，呼吸交融。林洄溪撲進他懷裡，嗚咽聲悶在他肩頭。紀辰安死死摟住她，把臉埋進她髮絲間。

這是百年後，他第一次真切地聞到她的味道。

「哔——」倒計時一分鐘。

紀辰安鬆開手。走廊的光從窗口斜射進來，給他鍍上一層金邊。他站在光裡，眉眼如畫，嘴角帶笑，就像當年站在櫻花樹下等她放學的少年。

「沒時間了。」他輕聲說，「去吧。」

林洄溪她咬住唇，強迫自己將目光抽離。

用力吸了一口氣，抬手狠狠抹過眼角，轉身走向儀器。

她的指尖懸在螢幕上方，顫抖得幾乎按不下去。淚水在觸控螢幕上積成小小的湖泊，倒映著【刪除紀辰安記憶資料】的提示。

「哔——」二十秒倒計時。

突然有溫暖的胸膛貼上來。紀辰安從身後環抱住她，寬厚的手掌包裹住她發抖的手指，帶著她一起移向那個殘酷的選項。

「安安——」她猛地轉頭，撞進他盛滿星光的眼睛。

「哔——」十秒。

紀辰安搖搖頭，笑容明亮得像是回到了那個櫻花紛飛的下午：

「我的女孩，長大了。會自己趕蝙蝠，還會救人，真好。」

「哔——」五秒。

他們的手指離按鈕只有一毫米。林洄溪嗚咽出聲。

「哔——」三秒。

紀辰安低頭，吻了吻她帶著藍莓香氣的髮頂。

「哔——」兩秒。

紀辰安的唇貼上她耳垂，像當年在櫻花樹下那樣輕聲說：

「林洄溪……」

「我愛你……」

「哔——」一秒。

「直到時間盡頭。」

【確認】

指尖按下的瞬間，整個世界安靜了。

最後一個字消散在空氣中，林洄溪感到身後的重量突然一沉。她回頭，看見紀辰安溫柔的笑意還掛在眼底，但眼皮卻緩緩闔上。

螢幕彈出冰冷的提示：

【記憶刪除開始】

她猛地轉身，收緊雙臂，把臉埋進他的頸窩，滾燙的淚水瞬間浸透了他的衣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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