諾亞 - 第60章：心臟裡的密碼

日記本在陳博士手中發出輕微的脆響，泛黃的紙頁間飄出七十多年前的塵埃。

房間裡的空氣彷彿凝固。所有人都看見陳博士的瞳孔劇烈收縮，光學鏡頭發出不正常的頻閃。

「你好……我是陳博士……」她的聲帶模組出現雜音，人類音色與電子音交替出現，「請問您是……陳明遠院士……」

最後五個字落下，瞬間打開了某個塵封的記憶匣子。陳博士的太陽穴亮起危險的紅色，眼底光學鏡頭藍色數據瀑布般飛瀉而過。她的喉嚨裡發出「滋滋」的電流聲，整個人向後仰倒。

「情緒過載！」R227箭步上前接住她下墜的身體，指尖剛觸到太陽穴就猛地縮回，「52.7度！」

他從口袋裡甩出兩片退熱貼，「啪」地拍在陳博士滾燙的太陽穴上。

眾人手忙腳亂地把陳博士抬到隔壁休息室的床上。E893扯過枕巾當扇子，林洄溪用筆記本瘋狂扇風，諾亞脫下外套加入這場急救。退熱貼蒸騰出白霧，很快被高溫烤得卷邊，R227又換上新的。

「復活N42……」陳博士的嘴唇蠕動著，眼球在閉合的眼皮下瘋狂轉動，「讓仿生人……擁有情感……」

E893銀髮被汗水黏在額前，手上的動作卻不敢停：「所以陳博士才是第一個仿生人？從一堆廢墟裡爬出來，一個人重建了整個文明？」

林洄溪的指尖輕輕拂過陳博士滾燙的臉頰。幾十年前的畫面在她想像中鋪開：第一個覺醒的仿生生命，在廢墟中收集零件，在輻射塵埃裡搭建實驗室，用顫抖的手指按下第一個複製體的啟動鍵……

「女媧造人。但是看她這樣子，自己都不記得做過這麼偉大的事。」R227掀開發燙的退熱貼，探手測了測溫度，「熱度降了。」

E893揉著酸脹的手臂，突然笑出聲：「現在覺得，能被選中當實驗體真是榮幸。」

R227捂著臉滑坐在地：「我居然罵她是黑心資本家。」

「在科學面前，」林洄溪輕輕握住陳博士的手，「她永遠清醒得可怕。」

「是啊，」E893仰頭看向天花板，「要不是她提前把實驗室數據備份到諾亞身上，現在P29的人早就……」

「等等，」諾亞猛地抬頭，「備份到哪？」

房間瞬间靜了一瞬。

R227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啊，終於到坦白環節了。」

隨著他們的講述，諾亞的表情從困惑到震驚，最後變成難以置信的羞憤：「所以那陣子，你們幾個鬼鬼祟祟的，是在……」

「嗯哼。」R227一本正經地點頭。

「那我每天渾身痠痛是因為……」

「每晚拆解重組。」R227扳著手指數，「神經介面測試，量子通道擴容，還有記憶區塊的穩定性……」

諾亞的嘴唇顫抖著，低頭看著自己曾被反覆拆卸的關節，忽然有種被侵犯的羞恥感。

「說起來，當時我問道，如果我們都被格式化了，就根本不會記得做過備份這件事。」E893手指無意識敲擊著地面，看向R227，「你當時說陳博士準備了後手？到底是什麼？」

R227的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笑。他打了個響指，房間中央投射出一具仿生人的全息解剖圖，藍色的光點在太陽穴位置規律閃爍。

「看這裡，」他的手指戳向太陽穴區域，「常規記憶儲存模組，P29格式化時首要攻擊的位置。」圖像放大，顯示出密密麻麻的神經連接線，「就像拔掉電腦的記憶體條。」

E893的銀髮隨著點頭的動作晃動：「所以才會失去所有記憶？」

「沒錯。」R227的手指下移，在全息圖像的心臟位置畫了個圈，「但陳博士在這裡埋了個彩蛋。」

「雙備份系統。」R227雙指分開，投影立刻分成兩部分，左邊是太陽穴的常規儲存區，右邊是心臟位置的隱藏模組，「所有記憶和情緒數據會即時同步到這兩個地方。」

諾亞不自覺地摸向自己的胸口：「等等，你是說，即使太陽穴記憶模組被格式化，心臟部位還有備份記憶儲存？」

「Bingo！你體內有兩套記憶系統。」R227的手指劃過左邊投影，那部分神經網路立刻變成灰色，「表層記憶被清空，但深層的……」他敲了敲右邊依然發光的晶體，「完好無損。」

諾亞瞪大眼睛。

「我體內也有兩套記憶系統。」林洄溪笑著露出小虎牙，「本來沒想把諾亞牽扯進去，給我做的雙系統，但是……」她的食指輕輕劃過諾亞的胸口，「只有你的仿生體能承載全部52YB數據呢。」

R227看著諾亞驟然泛紅的耳尖，打了個冷顫。

「啧，恋爱脑。」他的手指在空中劃出一道複雜的軌跡，「但深層記憶需要特定頻率的密鑰啟動，如果沒有密鑰，備份庫將永遠處於加密休眠狀態，就好像開機要輸入密碼一樣。」

E893困惑地歪著頭：「那密鑰在哪？」

房間角落突然傳來衣料摩擦聲。陳博士不知何時已經坐直了身體，鏡片上反射著全息藍光。她的聲音恢復了人聲，卻沙啞得不像話：

「還沒來得及做。」

她的手指翻著日記本，紙張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P29的行動比預計早了整整三個月。」她摘下眼鏡，用力揉了揉太陽穴，「我原本計算裴一鳴至少能撐到大選結束。」

R227關掉全息投影，藍光熄滅的瞬間，房間裡只剩下白熾燈慘白的光線。

「所以接下來，我們先要解決密鑰問題。」他伸手探向陳博士的太陽穴，「體溫37.8度，建議你至少休眠兩小時。」

陳博士卻猛地推開他的手，踉蹌著下了床，核心處理器發出不穩定的嗡鳴。

「沒有時間了，我們體內都有顆定時炸彈。」她的聲音極其嚴肅，「如果P29發現這個基地，找到那個啟動裝置……」

她指向日記本上那行觸目驚心的文字：

【仿生人接收到該指令後，其體內根協議將被喚醒】。

「記憶情緒數據全體格式化。」她的聲音極輕，卻讓所有人如墜冰窟，「人類的火種，我們的靈魂……全部歸零。」

房間瞬間陷入死寂。只有通風系統發出微弱的「呼呼」聲，和幾個人核心處理器運轉的細微嗡鳴交織在一起。

「啧，真麻煩。」最終是R227打破了沉默。他煩躁地抓了抓頭髮，一把拽過E893的衣領，「那就幹活吧，小白鼠。」

諾亞和林洄溪同時開口：「那我們呢？」

R227頭也不回地拖著E893往實驗室走，另一隻手隨意地揮了揮，做了個漫不經心的告別手勢。

「你們倆，抓緊時間談戀愛吧。」他的聲音帶上促狹的笑意，「沒準哪天就被格式化了。」

門關上的瞬間，E893帶著掙扎的聲音傳來：「諾亞，你準備的東西，也該送出去了！」

塵埃在頂燈的光束中緩緩浮動。林洄溪坐在床邊，指尖輕輕撫過泛黃的日記本扉頁，紙張的紋理在燈光下泛著歲月的痕跡。

她的目光落在那些褪色的字跡上，睫毛在臉頰投下細碎的陰影。諾亞看見她瞳孔中閃爍的數據流，像夜空中忽明忽暗的星辰。

「在想什麼？」諾亞輕聲問。

林洄溪的目光停在某一頁的摺角處，喉間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哽咽。

「陳明遠院士說，紀辰安捨命救了他，在2046年……我在想，紀辰安是不是，死在這裡了。」

諾亞的喉結滾動了幾下，似乎有什麼東西哽在那裡。他伸手覆在林洄溪微微發抖的手背上，感受到那裡傳來的冰涼觸感。

「那我們找找看？」

林洄溪攥緊了床單，指節泛白：「我不敢……」

她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諾亞卻覺得每個字都重重砸在心上。

「那時候，我到死都不知道他是否還活著。關於他的記憶，永遠定格在他參軍的那天。」林洄溪的聲音帶著破碎的顫音，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多可笑，明明人類都滅亡這麼久了，我還是……不敢看到他的死訊。」

諾亞的心臟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他望著眼前這個明明已經活過兩世卻依然為初戀哭泣的女孩，胸口泛起一陣酸澀。

他最怕的，就是她哭。每次她落淚，他心疼得發瘋，卻又不敢伸手太遠。

他害怕自己只是某個人的影子。那些親密的瞬間，那些溫柔的低語，究竟是給諾亞的，還是透過他，給那個早已消逝在戰火中的靈魂？

諾亞終是抬起手，輕輕揉了揉她的髮頂。這個動作如此自然，彷彿做過千百次，連他自己都沒意識到，這完全是紀辰安式的安慰方式。

林洄溪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

「我們一起找一找。」諾亞的聲音低沉溫柔，帶著紀辰安特有的磁性。他握住她冰涼的手指，堅定地按在日記本上。

林洄溪抬頭望進那雙眼睛，從恍惚到堅定，輕輕點了點頭。

兩人的影子在昏黃的燈光下交疊，紙頁翻動的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2055年3月……」

「2049年7月……」

「2046年……啊，這裡。」

諾亞的指尖頓住。兩人不約而同地湊近，呼吸交織在一起。

【2046年8月1日晴】

【……那位勇敢的青年，救了我的命，卻沒能救回自己。

他死在冰冷的方舟實驗基地，至死都緊抱著這張照片。

他的戰友告訴我，他和未婚妻曾在櫻花樹下初吻，於是我們將他安葬在了村頭那棵櫻花樹下。

願他在那裡獲得永恆的安寧。】

房間裡很安靜。諾亞太陽穴突然傳來一陣刺痛，他閉眼按住額角時，一滴淚水從林洄溪眼中滑落，正好砸在「未婚妻」三個字上。

「哎呀！」她慌亂地用袖子去擦，卻讓墨跡暈得更開了。這是人類最後的筆跡，是跨越半個世紀的珍貴遺物。她的手懸在半空，微微發抖。

諾亞睜開眼，輕輕握住她顫抖的手指：「要不要去看看？」

「去哪兒？」林洄溪茫然抬頭。

「那棵櫻花樹。」諾亞的聲音溫柔而堅定，「紀辰安長眠的地方。」

林洄溪怔怔地望著他，在那雙盛滿溫柔的眼睛裡，她彷彿看見了那個逝去的人。

她重重點頭。

諾亞笑了笑，伸手捏了捏她哭紅的臉頰，像紀辰安曾經做過無數次的那樣。他將日記本揣進懷裡，牽起林洄溪的手向基地出口走去。

走廊的應急燈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彷彿兩個時空在此刻重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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