諾亞 - 第15章：仿生烏托邦之裂痕

接下來的幾天，城市的空氣中彷彿瀰漫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躁動。

中央廣場旁的咖啡廳裡，諾亞盯著面前那杯醒神劑，褐色的液體表面映出他緊蹙的眉頭。林洄溪十八歲生日的記憶擾得他心煩意亂，又躁動不止。

E893坐在對面，不停用小勺地攪動著杯中的液體，蒸汽在他面前扭曲升騰。

「諾亞，你……」他突然壓低聲音，眼神飄忽，「有沒有覺得最近城市，溫度有點高？」

諾亞的瞳孔微微收縮，系統調出環境數據。

「平均24.3度，誤差範圍正常。」他抬眼看向E893，嘴角扯出一個調侃的弧度，「該加冷卻液了？」

E893剛要反駁，咖啡廳的懸浮螢幕突然閃爍，插播了一條緊急新聞：

「突發！中央區發生首例共享艙追尾事故，兩名市民輕傷。」

E893握勺子的手懸停在半空。整個咖啡廳安靜下來，正在倒醒神劑的服務員怔在原地，液體溢出杯沿都渾然不覺。

直到突如其來的巨響打破了寂靜。

靠窗的座位旁，一個瘦弱的男仿生人猛地掀翻桌子，一拳砸在對面同伴的臉上。

「她說了要和我去看日落！」他的聲音因過載而失真，關節因用力過猛迸出火星。

被打的仿生人踉蹌著後退，撞翻了三把椅子才穩住身形。

「放屁！」他怒吼著撲上來，一把揪住對方的衣領，「她昨天還跟我說晚安！」

諾亞條件反射地站起來，橫插進兩人之間：「住手！」

「滾開！」瘦弱的仿生人一肘撞在諾亞胸口，將他推得倒退幾步。E893急忙上前扶住諾亞，卻看見他眼中閃過一絲震驚。

這些仿生人的力氣大得反常。

咖啡廳裡的客人們全都僵在原地，眼底光學鏡頭遲疑著收集數據，處理器顯然在拼命分析這場毫無邏輯的衝突。

然而，沒有邏輯。

只有情感的宣洩。

治安機器人終於破門而入，電磁束縛器「滋滋」作響地套住兩個鬥毆者。

「她喜歡的是我！」被按在地上的瘦弱仿生人還在掙扎，淡紅色的液體從嘴角滲出，在白色地磚上暈開刺目的痕跡。

諾亞心裡隱隱生出一絲不安。

「我先走了。」他將幾枚閃著藍光的能量幣拍在桌上，沒等E893回應就快步走向出口。

自動門感應到他的接近，發出清脆的「叮咚」聲後如水波般融化，又在他身後迅速凍結成形。

外面的天氣有些陰沉，雲層低垂。

諾亞路過中央廣場時，看到一個男仿生人蜷縮在情感共享體驗站旁的牆角，肩膀劇烈顫抖著。他的聲音模組因過載而失真，發出斷斷續續的電子嗚咽。

「沒關係的，」旁邊的同伴手足無措地拍著他的背，「那都是諾亞經歷的事，又不是你的真實記憶。」

「可是，可是……」哭泣的仿生人抬起布滿冷卻液的臉，手指無意識地抓撓著胸口，「我感到好孤獨，孤獨到想啟動自毀程序。」

諾亞加快腳步從他們身邊走過，聽到身後傳來無力的安慰：「別說傻話，我們的系統裡根本沒有『孤獨』這個代碼。」

轉過街角，一條僻靜的小巷裡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諾亞下意識放慢腳步。

「你確定要試？」一個男仿生人壓低聲音問道，手指緊張地顫抖著。

「嗯。」女仿生人的眼底閃爍著微光，「我想知道，像紀辰安和林洄溪那樣接吻，到底是什麼感覺。」

隨後巷子裡傳來微妙的聲音。諾亞的瞳孔微微收縮，正想快步離開——

「砰！」

巡邏機器人突然撞開倉庫的鐵門，冰冷的電子音響起：「檢測到異常親密行為，請立即停止。」

兩個仿生人驚慌失措地分開。女仿生人轉身跑出小巷時差點撞進諾亞懷裡，她先是一愣，隨即臉頰泛起不自然的紅暈。

「啊，是諾亞啊。」她促狹地眨眨眼，「你怎麼總是偷看這種事？」

沒等諾亞回答，她就拉起同伴的手跑開了，留下一串銀鈴般的笑聲在巷子裡迴盪。

諾亞繼續向前走去。一陣風捲起地上的全息廣告單，那些彩色的光影在他腳邊打著旋兒。

他低頭瞥了一眼，腳步不自覺地頓了頓。

廣告上跳動著幾行醒目的文字：

「全新感官體驗——觸碰從未如此真實」

畫面切換，兩個仿生人相視而笑的剪影漸漸靠近。雖然只是輪廓，但那種親密的氛圍呼之欲出。底下的小字若隱若現：

「官方認證升級服務」

「突破限制，感受真實」

諾亞這才注意到，整條小巷的牆面上都貼滿了類似的廣告。那些粉紫色的全息投影在昏暗的角落裡格外扎眼，像是一種無聲的邀請。

巷子盡頭新開了家店鋪，柔和的粉紫色燈光從門口漫出來。招牌上寫著：

「感官定制中心」

「私人體驗，預約即享」

諾亞匆匆掃過店鋪側面展示的示意圖：簡筆勾勒的仿生人輪廓，某些部位標著「可升級」的字樣。

他立刻別過臉去，正要快步離開，卻猝不及防撞上了一個身影。對方踉蹌了一下，隨即穩住身形。

那是個打扮妖嬈的女仿生人，嘴唇塗著誇張的艷紅色，修長的小臂特意裝飾著閃爍的霓虹燈帶。

「哎呀，是諾亞先生啊。」她愣了一下，露出蠱惑的笑容，指尖夾著一張金屬卡片，不由分說地塞進諾亞腰帶的縫隙中。

「進來玩玩嗎？」她湊近諾亞耳邊，「林洄溪沒能讓你體驗到的，我都可以補償哦。」

諾亞瞳孔驟縮，猛地推開她：「不必了。」

「別急著走嘛。」女仿生人也不惱，反而靠在斑駁的牆面上，指尖繞著一縷髮絲，「我們店裡正在研究紀辰安的仿生體呢。可惜啊，數據總是不夠完整。」

風聲忽然變大，捲起地上的塵埃。諾亞緩緩轉過身，眼神陰沉得可怕。

女仿生人卻笑得更加燦爛，她故意撩了撩頭髮：「要是諾亞先生願意，多提供一些紀辰安的數據，我們會支付足量的能量幣哦。」

她轉身走向那家閃爍著粉紫色燈光的店鋪，腰肢扭動的幅度誇張得近乎諷刺。

店鋪的霓虹招牌在陰沉的天空下格外刺眼，上面「極致體驗」幾個字不斷變換著顏色。

諾亞站在原地，聽著風聲呼嘯，心中的不安如潮水般湧來。

更令人介意的是，一種反對情感的聲音正在城市各處悄然蔓延。

起初只是新聞角落裡不起眼的報導：

「部分市民對仿生人情感化表示擔憂。」

「專家警告：過度情緒化可能影響社會秩序……」

後來，諾亞每次路過實驗室大樓時，都會注意到牆上新出現的痕跡。

最初只是零星的噴漆塗鴉：一個鮮紅的叉號覆蓋在「情感共享計劃」的海報上，旁邊潦草地寫著「保持純粹」四個字。

再後來開始出現整齊印刷的傳單，用冰冷的機械字體羅列著「情感」的幾大罪狀。

直到某個陰沉的早晨，諾亞在實驗室門口看到了第一波抗議者。

二十幾個仿生人沉默地站在雨中，胸前掛著統一的標語牌：「拒絕情緒污染」、「回歸理性本質」……

最前排那個仿生人舉著的牌子上，赫然寫著：「停止復活林洄溪計劃」。

他們的表情出奇地一致，連舉牌的姿勢都像是經過精確計算。

陳博士站在落地窗前，厚重的鏡片上倒映著樓下那些機械般整齊的抗議者。雨水順著玻璃蜿蜒而下，將那些刺眼的標語扭曲成模糊的光斑。

「怎麼辦？」R227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實驗室裡安靜得只能聽見雨滴敲擊玻璃的聲響，和遠處抗議者們整齊劃一的口號聲。陳博士的手指輕輕敲擊著窗框，節奏緩慢而堅定。

許久，她推了推眼鏡，鏡片反射出一道冷光。

「按原計劃進行。」她的聲音平靜得可怕，「明天正式復活林洄溪。」

這句話像一記重錘，穿透雨幕，沉沉地落在每個人心頭。窗外的抗議者們似乎感應到了什麼，突然齊刷刷地抬頭，二十多雙眼睛同時聚焦在這個窗口。

但陳博士只是轉身走向實驗室深處，白大褂在身後劃出一道決絕的弧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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