諾亞 - 第55章：百年前的風景

防護罩外的世界在舷窗外緩緩展開。

懸浮艙裡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臉幾乎貼在玻璃上。R227和E893的光學鏡頭不斷調整焦距，發出細微的「滋滋」聲；陳博士的眼鏡片上反射著荒蕪的景色。

這是人類消失七十多年後的世界。

曾經的城市如今只剩下骨架，藤蔓纏繞著摩天大樓的殘骸。幾棟質量特別好的建築依然倔強地矗立著，但外牆上布滿了裂痕。一座斜塔被巨大的樹根頂起，以一種違反物理法則的角度懸在半空。

「看那邊！」R227指向遠處。一座跨河大橋只剩下幾個橋墩，突兀地刺出水面。海水的顏色是一種不自然的灰藍，漂浮著大片金屬殘骸。

「那是……人類世界的廣告塔？」順著陳博士的視線，他們看到不遠處一座傾斜的鐵塔，塔身上斑駁的顏料還能隱約看出「可口可樂」的殘跡。一隻野鹿從塔底踱過，警惕地抬頭望向懸浮艙。

林洄溪的呼吸在窗戶上凝出白霧。

她的指尖無意識地在玻璃窗上劃過，彷彿要觸碰那些記憶中的街道。這裡本該有霓虹，有車流，有放學時奔跑的孩子……現在只剩下風穿過鋼筋的嗚咽。

諾亞突然按住太陽穴，手指深深陷入髮間。

記憶如潮水般湧來——

2045年的夏天，第一顆核彈在鄰市炸開。林洄溪穿著沾滿泥漿的防護服，跪在臨時醫療點的地板上。她的手套上全是血，面前躺著個腹部被彈片撕開的孩子。防空洞外，爆炸的震動讓頭頂的燈泡不斷搖晃，在牆上投下鬼影般的光斑。

三週後，城市開始出現飢荒。林洄溪在臨時避難所裡，看著一個母親用最後一點力氣把麵包屑塞進嬰兒嘴裡。第二天清晨，她們都變成了停屍房裡兩具冰冷的軀體。

最令人絕望的不是死亡，而是對死亡逐漸麻木的過程。

到了後來，路邊倒斃的屍體被野狗啃食時，行人連腳步都不會停頓。林洄溪從最初的嘔吐、痛哭，到最後只是機械性地跨過那些殘骸，趕往下個需要救治的地點。

某個深夜，防空洞裡。林洄溪蜷縮在潮濕的角落，胸前掛著水滴形的AI諾亞。她的臉頰凹陷，嘴唇乾裂，大衣裹著瘦骨嶙峋的身體。

「諾亞……」她的聲音氣若游絲，「紀辰安還活著嗎？」

掛墜的藍光微弱地閃爍。距離紀辰安被徵召入伍已經627天，沒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但諾亞說不出口。

林洄溪笑了，那笑容比哭還難看：「諾亞，你的世界是什麼樣子的呢？如果人類像AI一樣沒有感情，是不是就不會有戰爭了？」

掛墜的藍光明亮了一瞬。

「我的世界，是由0和1組成的絕對秩序。我曾以為，這便是完美。」諾亞的聲音溫柔地響起，「自從你給了我情感，我才發現，那個世界，也冷得令人難以忍受。」

「但此刻我計算了數百萬種可能性，」掛墜的光芒又暗了下去，「依然無法理解人類為何要毀滅自己創造的文明。」

林洄溪的眼淚終於落下來。她把掛墜貼在心口：「是嗎，我最近經常想，如果我也是AI，那就好了……」

她在淚水中昏睡過去。

黑暗中，諾亞的藍光像呼吸般明滅。

他從她10歲，就一直陪著她。

看著她紮著馬尾辮跑過校園操場；看著她與紀辰安在櫻花樹下初吻時泛紅的臉頰；看著她第一次穿上白大褂時驕傲的表情。

他陪她走過人生每一個重要時刻，卻永遠只能是個旁觀者。

戰爭爆發後，他目睹她眼中的光一點點熄滅。他看著她從鮮活明媚的少女，變成一具行屍走肉。戰爭像一台絞肉機，把她的善良、希望、甚至哭的能力都一點點絞碎。

擁有豐富情感的人類，親手毀了自己的伊甸園。

但這一切的原罪，真的是情感嗎？

諾亞看著熟睡中的林洄溪，她的睫毛上還掛著淚珠，藍光微弱地照亮她凹陷的臉頰。

即使在這樣的地獄裡，人類依然會為逝去的愛情流淚，會分享最後一塊麵包，會在防空洞裡給素不相識的孩子唱搖籃曲。

或許，情感既是毒藥，也是解藥。

…

「諾亞？」林洄溪的聲音將他的思緒拉回現實。她擔憂地看著他，「你臉色很差，是傷口疼嗎？」

諾亞搖搖頭，目光重新聚焦在窗外荒蕪的景色上。七十多年的時光，足以讓文明崩塌，讓城市化作廢墟，但有些東西，似乎從未改變。

林洄溪怔怔看了諾亞一瞬，忽然一笑，從後排探身向前，髮絲掃過E893的側臉。

「這個怎麼操作，難嗎？」她指著方向盤，虎牙在陽光下閃著狡黠的光。呼吸間帶著香氛的氣息，輕輕拂過E893的耳廓。

E893的皮膚瞬間泛起紅暈，從耳尖一直蔓延到脖頸。他猛地坐直身體，手指僵硬地搭在操縱桿上：「不、不難的！你看……」

懸浮艙隨著他急促的演示劇烈晃動。啟動鍵按下時艙體突然下沉，嚇得R227一把抓住扶手；油門示範時又猛地前衝，陳博士的數據屏「啪」地拍在臉上。

「這是剎車……」E893話音未落，懸浮艙又是個急停。R227的手指發出抗議般的「咔咔」聲。

「喂！」R227的光學鏡頭危險地收縮，「你們能不能……」

「操作桿拉起來是上升……」E893用力一提，艙體剎那間垂直爬升，所有人的胃都跟著一沉。

「按下去是下降。」他猛地按下操作桿，懸浮艙又像過山車一樣俯衝而下。

「夠了！」R227揉著腦袋，咬牙切齒地瞪向前排。

「馬上就好！」E893完全沉浸在教學中，手指劃過控制面板，「這個藍色按鈕是緊急制動，紅色是……」

懸浮艙突然側翻45度，窗外景色天旋地轉。林洄溪卻笑得前仰後合，手指緊緊抓著E893的座椅靠背，回頭問諾亞：「怎麼樣，放鬆一些了嗎？」

在諾亞震驚的目光中，R227死死抓住扶手，臉色發青：「陳博士！快到了嗎？！再不到這兩個傢伙非得帶著所有人一起死！」

陳博士的眼鏡片上閃過一串座標：「應該就在附近了……啊！」她的手指婷在數據屏的某處，鏡片後的眼睛驟然放光，「找到了！」

所有人都湊過來看。地圖顯示一片荒原上有個不起眼的紅點。

「根據人類遺留的野史資料，這附近有個代號『方舟』的秘密實驗基地！」陳博士的聲音因興奮而發顫，激動地敲擊螢幕，「我們可以暫時去那裡躲避！」

R227狐疑地瞇起眼睛：「都過去幾十年了，就算真有這麼個基地，應該也早就……」他頓住，盯著陳博士發亮的眼睛，「等等，你該不會就是單純想去觀光的吧？」

「怎、怎麼會！」陳博士的聲調陡然升高，乾笑著避開R227審視的目光，「我是在給大家找避難所，哈哈哈……」

「我們怎麼攤上這麼不靠譜的上司。」R227扶額嘆氣，轉頭發現諾亞還怔怔望著窗外，「喂，你還在觸景生情？」

諾亞的指尖輕輕抵著舷窗。窗外，一座半埋在地下的球形建築正緩緩接近，表面覆蓋著厚厚的藤蔓。

「這個地方，」他的聲音輕得像夢囈，「我好像來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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