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素人類 - 探望

嚴朔要來探望煦風的消息傳到主宅時，薇然正坐在嬰兒房裡哄孩子睡覺。

煦風剛滿月不久，仍舊小小一團，裹在柔軟的淺色襁褓裡。薇然抱著他，輕輕拍著他的背，嘴裡哼著火系古老的搖籃曲。

聽見侍女稟報時，她的動作停了一下。

「嚴朔要來？」

侍女低聲道：「是，說是想看看小少爺。」

薇然低頭看了看懷裡的煦風。

孩子睡得很安穩，小嘴微微張著，手指蜷在襁褓邊緣，乖得讓人心都軟了。

薇然沉默片刻，才道：「讓凱爾知道了嗎？」

「已經派人去告知凱爾少爺了。」

薇然輕輕點頭。

她對嚴朔的感覺一直有些複雜。

從前他冷淡、疏離，像與她隔著一層永遠不會融化的冰。可自從她懷孕後，他又不斷送來對她和孩子有用的東西。凝息石、元素典籍、安胎藥材，甚至連煦風出生後需要注意的雙元素資料，他也曾派人送過來。

她不明白嚴朔究竟在想什麼。

但至少目前為止，他沒有真正傷害過她，也沒有傷害煦風。

不久後，凱爾回來了。

他一進門，目光便先落在薇然和孩子身上。

「聽說嚴朔要來。」

薇然點點頭：「嗯。」

凱爾走到她身邊，低頭看了看煦風，聲音平靜：「你想見嗎？」

薇然想了想，小聲說：「他之前送的東西，確實幫了我們很多。若只是探望一下，好像也不好完全拒絕。」

她抬眼看向凱爾，語氣放輕。

「可是我想你在旁邊。」

凱爾的神色柔和了些。

「我會在。」

薇然這才安心。

午後，嚴朔來到了主宅。

他仍舊穿著一身深色長衣，黑髮束得整齊，神情淡漠，像是連日光落在他身上，都會變得冷一些。

薇然抱著煦風坐在窗邊。

凱爾站在她身側。

嚴朔走進房裡時，目光先是落在薇然臉上。

她比懷孕時瘦了一點，生產後的氣色還沒有完全恢復，卻因為成為母親，整個人多了一種從前沒有的柔軟。她低頭抱著孩子的模樣，安靜又溫暖，像一幅不該被打擾的畫。

嚴朔的視線停了一瞬，才慢慢移到她懷裡的煦風身上。

「小少爺。」

他的聲音很淡。

薇然低頭看了看煦風，輕聲道：「他剛睡醒，現在還算乖。」

像是聽見有人提到自己，煦風動了動小手，慢慢睜開眼睛。

那雙眼睛還很稚嫩，濕潤而乾淨，帶著嬰兒獨有的茫然。

嚴朔看著他。

這就是凱爾的兒子。

也是薇然拼命生下的孩子。

煦風眨了眨眼，忽然對著嚴朔伸出一隻小手。

薇然愣了一下。

「咦？」

煦風的小手在空中抓了抓，像是想抓住什麼。

下一刻，房裡的風鈴忽然輕輕響了一聲。

叮鈴。

風從窗邊極輕地拂過，卻沒有吹亂任何東西，只是溫柔地繞著煦風的小手轉了一圈。

嚴朔的眼神微微一變。

他清楚地感覺到，那不是普通的風。

是元素在回應這個孩子。

煦風像是很喜歡那縷風，咧著小嘴笑了一下。

火晶石小夜燈也跟著亮起一點暖光。

薇然立刻露出笑容，低頭親了親煦風的額頭。

「寶寶又在玩風了？」

她的語氣裡沒有恐懼，更多是溫柔與驕傲。

凱爾卻看向嚴朔，眼神沉靜而警惕。

嚴朔沒有靠近。

他只是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被風與火輕輕簇擁的孩子。

許久後，他低聲道：「果然很特別。」

薇然抱著煦風的手微微一緊。

凱爾淡聲道：「他只是個孩子。」

嚴朔抬眼看向他。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暫交會。

房裡氣氛忽然冷了幾分。

薇然察覺到不對，立刻開口：「煦風還小，我只希望他平安長大。」

嚴朔的視線重新落回她身上。

「妳怕他被盯上？」

薇然沒有否認。

「怕。」她說，「我以前很希望他厲害，可現在我更希望他安全。」

嚴朔看著她。

她說這句話時，手掌護著懷裡的孩子，眼神裡有母親才會有的堅定。那不是從前那個滿心只想著未來大家庭、笑起來明亮又熱烈的少女了。

她仍然是薇然。

只是如今，她多了一個會讓她願意與整個世界對抗的軟肋。

嚴朔垂下眼，淡聲道：「那就藏好。」

薇然一怔。

嚴朔繼續道：「元素主動親近他，這件事若傳出去，會有人想把他當成家族的武器，也會有人想在他還沒長大前控制他。」

房裡一片安靜。

薇然的臉色微微白了些。

凱爾的眼神則徹底冷下來。

「你知道什麼？」

嚴朔看向他，語氣平靜：「我知道家族是什麼樣的地方。」

他沒有說更多。

可這句話已經足夠。

薇然低頭看向煦風。

孩子什麼都不懂，只是安靜地靠在她懷裡，眼睛半睜半閉，像是又要睡著了。

她忽然覺得心口發緊。

她想要的是一個家。

不是把孩子推進任何爭奪裡。

嚴朔看著她蒼白下來的臉，眼底有一瞬間極淡的波動。

「我不是來嚇妳。」

薇然抬起頭。

嚴朔停頓片刻，才道：「我是來提醒妳。」

凱爾冷聲道：「不需要你提醒，我會保護他們。」

「你最好真的能做到。」

嚴朔的聲音依舊很淡。

可這句話一出口，房裡氣氛瞬間緊繃。

凱爾往前一步。

薇然立刻喊他：「凱爾。」

凱爾停住。

薇然抱著煦風，輕輕搖了搖頭。

她不想讓煦風在這種氣氛裡被嚇到。

凱爾看了她一眼，終究壓下情緒，重新站回她身側。

嚴朔沉默片刻，從袖中取出一枚細小的護符。

那護符通體銀黑，上面刻著極細的符紋，中心嵌著一點淡青色晶石。

「這是壓息符。」

他把護符放到桌上。

「可以暫時遮掩嬰兒身上的元素波動。若有人靠近探查，不會立刻發現他的異常。」

薇然愣住。

凱爾沒有碰那東西。

「你為什麼有這種東西？」

嚴朔淡淡道：「以前用過。」

這個回答太簡單。

也太含糊。

薇然看著桌上的護符，心裡卻忽然有些說不出的異樣。

嚴朔不是單純來看煦風的。

他像是早就知道，煦風的天賦會帶來麻煩。

所以他準備好了這個。

薇然低聲問：「這個會傷到煦風嗎？」

「不會。」嚴朔道，「只是遮掩，不是封印。」

凱爾仍舊沒有放鬆警惕：「我會讓醫師檢查。」

「隨你。」

嚴朔說完，似乎便打算離開。

可他轉身前，煦風忽然又動了動。

那隻小小的手從襁褓裡探出來，朝著嚴朔的方向抓了一下。

風鈴再次響起。

這一次，風沒有只圍繞在煦風身邊。

而是輕輕掠過嚴朔的袖口。

嚴朔腳步一頓。

他低下眼，看著自己被微風輕輕拂動的衣袖。

那風很輕。

甚至帶著一點孩子身上溫暖的火意。

嚴朔的神情第一次出現了極細微的裂痕。

薇然也怔住了。

「煦風……？」

孩子睜著眼睛，望著嚴朔的方向，嘴裡發出一聲很輕的咿呀。

像是在叫他。

嚴朔站在原地，沒有動。

半晌，他才慢慢抬眼，看向那個被薇然抱在懷裡的孩子。

那一刻，他心裡忽然湧上一種極其荒謬的感覺。

這個孩子明明不屬於他。

甚至是最不該牽動他情緒的存在。

可那縷風掠過他袖口時，他竟然有一瞬間覺得，自己像是被什麼很柔軟的東西碰了一下。

柔軟到令人煩躁。

也令人無法忽視。

薇然抱著煦風，小聲說：「他好像……不怕你。」

嚴朔看著孩子，眼神深得看不清。

「是嗎。」

他沒有再說什麼。

只是轉身離開前，聲音很低地留下一句：

「照顧好他。」

這句話不知道是對薇然說的，還是對凱爾說的。

門關上後，房裡安靜了很久。

薇然低頭看向懷裡的煦風。

「寶寶，你剛剛為什麼要碰他？」

煦風自然不會回答。

他只是靠在她懷裡，小手慢慢縮回襁褓裡，困倦地打了個小呵欠。

薇然心裡有些亂。

凱爾走到桌邊，看著那枚壓息符，眼神沉沉。

「這東西不能直接用。」

「我知道。」薇然輕聲說，「先讓醫師看。」

她抬頭看向凱爾，猶豫了一下，還是說：

「可是……他剛剛說的話，好像不是假的。」

凱爾沉默。

薇然低頭抱緊煦風。

「如果真的有人想利用煦風，我們是不是要更小心？」

凱爾走回她身邊，伸手把她和孩子一起攬進懷裡。

「嗯。」

他的聲音低而穩。

「從今天開始，我會讓人守得更嚴。」

薇然靠在他懷裡，輕輕點頭。

可她心裡那點不安，卻沒有完全散去。

那天夜裡，醫師檢查過壓息符後，確認它確實不會傷害煦風。

薇然猶豫了很久，最後還是讓人把它掛在煦風搖籃旁邊。

護符散發出極淡的青光。

原本偶爾會因為煦風情緒波動而響起的風鈴，漸漸安靜下來。

火晶石小夜燈的光，也變得更加平穩。

煦風睡得很好。

薇然坐在搖籃邊，看著他安安靜靜的睡臉，心裡卻忽然酸了一下。

她低聲說：「寶寶，娘親不是要藏住你。」

「娘親只是想讓你慢慢長大。」

她伸手輕輕摸了摸孩子的小臉。

「等你足夠強大，足夠明白這個世界的時候，再讓所有人知道你有多厲害，好不好？」

煦風睡得很熟。

小手卻像是感覺到她的觸碰，輕輕抓住了她的手指。

薇然眼眶一熱，低頭親了親他的額頭。

「娘親會保護你的。」

窗外夜色安靜。

風沒有再響。

火光也溫柔地沉在燈芯裡。

而古堡另一端，嚴朔站在自己的房間裡，看著被微風吹動過的袖口，久久沒有動。

那裡明明什麼都沒有留下。

可他卻像仍能感覺到那縷風的溫度。

溫暖。

柔軟。

帶著薇然身上火元素的氣息，也帶著凱爾的風。

嚴朔慢慢攥緊手。

那孩子不該靠近他。

更不該用那樣毫無防備的方式，把風送到他身邊。

良久後，他閉了閉眼，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別再靠近我。」

可夜風沒有回答。

遠處主宅的風鈴安靜了。

像是那個孩子真的被藏進了風與火之間，暫時躲開了所有人的窺探。

也躲進了命運更深的陰影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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