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三年七月的柏林,空氣沉悶得如同巨大的裹屍布,緊緊纏繞著這座被戰爭陰影和恐怖統治浸透的帝國心臟。燥熱的暑氣混雜著柏油、塵土和隱約的焦糊味,粘稠地貼在皮膚上,令人窒息。街道上行人稀少,即使有,也多是步履匆匆、神色惶惑,眼神低垂,不敢與陌生人對視。巨大的納粹黨旗和狂熱的宣傳海報,用刺目的紅黑兩色覆蓋著建築物殘破的牆壁,宣揚著元首的偉大和最終的勝利,卻掩蓋不住物資短缺帶來的蕭索與深入骨髓的恐懼。整座城市像一個過度緊繃的發條裝置,在無聲的壓力下瀕臨崩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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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柏林東北方向,隱匿於東普魯士茂密森林深處的「狼穴」(Wolfsschanze)——希特勒的大本營——氣氛更是壓抑得如同暴風雨前的死寂。這裡沒有城市的喧囂,只有無盡的、令人煩躁的蟬鳴和樹葉在熱風中摩擦的沙沙聲。低矮的鋼筋混凝土掩體如同灰色的巨獸,沉默地趴伏在潮濕的林間空地上,厚重的防爆門緊閉著,將內外隔絕成兩個世界。空氣中瀰漫著松脂、濕土和地下工事特有的陰冷霉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消毒水氣息。荷槍實彈、眼神如同機器般冰冷的黨衛軍「阿道夫·希特勒」警衛旗隊士兵,如同釘子般矗立在每一個關鍵路口和掩體入口,他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無聲的威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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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核心指揮掩體區最深處,一間燈光慘白、牆壁和天花板都覆蓋著厚重隔音材料的地下會議室內,空氣幾乎凝滯。巨大的橡木會議桌佔據了房間中央,桌面光可鑒人,卻空蕩蕩的,只有幾份攤開的文件。桌子的一端,阿道夫·希特勒坐在一張特製的高背扶手椅上。他穿著那件標誌性的灰色軍用外套,領口敞開,沒有繫領帶。僅僅幾個月不見,他似乎又蒼老、枯槁了許多。原本就蠟黃的臉色此刻呈現出一種病態的灰敗,眼袋浮腫下垂,深陷的眼窩裡,那雙曾經能點燃千萬人狂熱的藍灰色眼睛,此刻卻混濁不堪,佈滿了猩紅的血絲,眼神飄忽不定,充滿了神經質的焦躁和難以掩飾的疲憊。他的左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著,被他用右手死死地按在大腿上。汗水順著他花白、稀疏的鬢角不斷滲出,在慘白的燈光下閃著油膩的光澤。他面前的菸灰缸裡,堆滿了吸了一半就被掐滅的菸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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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桌旁只坐著寥寥數人。陸軍元帥威廉·凱特爾(Wilhelm Keitel),最高統帥部部長,一個身材高大、面容浮腫、習慣性躬著背、對希特勒唯命是從的應聲蟲,此刻正小心翼翼地觀察著元首的臉色,大氣不敢出。空軍元帥赫爾曼·戈林(Hermann Göring),曾經不可一世的「帝國元帥」,如今體態臃腫得幾乎塞不進椅子,昔日紅潤的胖臉鬆弛蒼白,眼神躲閃,早已失去了往日的飛揚跋扈,只剩下虛張聲勢的頹唐和對權力流失的恐懼。他肥碩的手指神經質地摩挲著一枚鑲嵌著巨大寶石的勳章,試圖掩飾內心的不安。還有一人,如同陰影般靜靜站在希特勒側後方光線稍暗的角落裡。他穿著剪裁合體的黑色黨衛軍上將制服,身材高瘦,面容冷峻,顴骨高聳,薄薄的嘴唇緊抿成一條毫無感情的直線,鼻樑上架著一副無框眼鏡,鏡片後的目光銳利如刀,冰冷得沒有一絲人類溫度,如同毒蛇般緩緩掃視著在場的每一個人。他就是帝國中央保安總局(RSHA)局長、黨衛軍全國副總指揮恩斯特·卡爾滕布倫納(Ernst Kaltenbrunner),希姆萊的副手,帝國恐怖機器的實際掌舵人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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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特勒的右手手指煩躁地敲擊著桌面上一份攤開的、標註著「絕密」字樣的文件。文件的標題是《關於「海妖之牆」項目進展及相關異常情況的初步調查報告》。這份由卡爾滕布倫納親自呈遞的報告,像一根毒刺,深深扎進了他本就敏感多疑的神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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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妖之牆』…『海妖之牆』…」希特勒的聲音嘶啞而尖銳,打破了會議室令人窒息的沉默,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隆美爾!我的沙漠之狐!他承諾的『奇蹟』在哪裡?!」他猛地抓起報告,手臂因為用力而劇烈顫抖,紙張在他手中發出嘩啦的聲響。「幾個月了!凱特爾!幾個月了?!除了這些…這些充滿技術名詞的廢話!除了不斷地索要資源!要人!要場地!我看到了什麼實際的東西?!一個能讓盟軍艦隊在登陸前就化為廢鐵的『死亡禁區』?!它在哪裡?!」他將報告狠狠摔在凱特爾面前,唾沫星子幾乎噴到對方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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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特爾嚇得渾身一哆嗦,肥胖的身體幾乎從椅子上彈起來,連忙抓起報告,像捧著燙手山芋。「我的元首!隆美爾元帥…隆美爾元帥的報告強調…項目難度極高,核心技術屬於逆向工程…需要時間…而且義大利的工業基礎和保密環境…確實令人擔憂…他…他保證近期會有一次關鍵性的實戰測試…」他結結巴巴地複述著隆美爾電報裡的說辭,額頭上冷汗涔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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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證?!測試?!」希特勒猛地站了起來,動作有些踉蹌,他雙手撐住桌面,身體前傾,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住凱特爾,彷彿要將他生吞活剝。「凱特爾!你這個白痴!你被他那些沙漠裡的把戲迷惑了嗎?!『保證』?他的非洲軍團也向我『保證』過能守住突尼斯!結果呢?!現在他躲到義大利,弄出一個虛無縹緲的『海妖』!耗費著帝國寶貴的資源!」他劇烈地喘息著,胸口起伏不定,臉上的肌肉因憤怒而扭曲。「時間?!我們還有多少時間?!東線在流血!盟軍的轟炸機每天都在我們的頭頂!我需要的是立刻能投入戰場、扭轉乾坤的武器!不是…不是該死的科幻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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戈林趁機插話,聲音帶著一種誇張的憂慮和不易察覺的落井下石:「我的元首,我完全理解您的憤怒!隆美爾元帥…也許…也許是被北非的失敗打擊得太深了?或者…義大利的陽光讓他失去了應有的判斷力?這種…『聲波磁場』的玩意兒,聽起來…確實有點…」他聳了聳臃腫的肩膀,沒有說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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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夠了!戈林!」希特勒粗暴地打斷他,厭惡地瞥了一眼這個已經毫無用處的空軍司令,目光隨即像淬毒的匕首般射向一直沉默的卡爾滕布倫納。「卡爾滕布倫納!你!你的報告裡寫了什麼?!『異常情況』?!說!我要知道所有細節!」他指著那份被摔在桌上的報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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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爾滕布倫納從陰影中緩步上前,步伐沉穩無聲,如同幽靈。他推了推鼻樑上的無框眼鏡,鏡片反射著慘白的燈光,遮住了他眼中閃過的一絲冷酷的得意。他拿起報告,翻到其中一頁,聲音平穩、清晰、不帶任何感情色彩,卻像冰錐一樣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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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元首,」卡爾滕布倫納開口,語調如同在宣讀一份屍檢報告,「根據保安處(SD)駐羅馬及義大利南部地區的例行監控和情報交叉比對,我們發現『海妖之牆』項目存在多項…無法合理解釋的異常。」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希特勒因專注而更加扭曲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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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項目保密等級『天幕級』(Wolkenkuckucksheim)被濫用。隆美爾元帥以最高機密為由,在義大利卡拉布里亞山區徵用了大片區域(廢棄的聖埃利亞水電站及周邊),實施了近乎軍事隔離的封鎖。我們的監視人員多次嘗試靠近核心區域進行『安全評估』,均被其安保負責人——一個叫克萊因的上尉——以武力威脅驅離。他們聲稱只對隆美爾元帥本人負責。」卡爾滕布倫納的聲音裡透著明顯的不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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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人員構成極度可疑。」他翻過一頁,指尖點在幾個名字上,「以最高優先級從德國本土、佔領區甚至…某些特殊營地,『徵召』調入項目的所謂『技術專家』名單中,我們發現了幾個…本應不存在的名字。」他抬起頭,鏡片後的目光如同毒蛇的信子,舔舐著希特勒的神經。「例如,埃利亞斯·萊維(Elias Levi),原柏林洪堡大學聲學教授。根據檔案,他因猶太血統和『對帝國不忠』言論,於1941年12月被剝奪教職,並於1942年3月列入『東方遷移』名單,理論上…他應該早已不在人世。」他刻意加重了「東方遷移」和「不在人世」這幾個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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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特勒的瞳孔猛地一縮,呼吸驟然變得粗重。「猶太人?!」他嘶啞地低吼,聲音裡充滿了難以置信的暴怒和極度的厭惡,「在隆美爾的…最高機密項目組裡?!一個…該死的猶太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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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我的元首。」卡爾滕布倫納平靜地確認,彷彿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不僅是萊維。名單上至少還有三人,擁有類似的…『背景問題』。他們的名字從官方記錄中消失,卻出現在隆美爾元帥親自簽發的『特殊人才徵召令』上,並被秘密護送進入義大利的『海妖』基地。這顯然是…有組織的、針對帝國種族政策的嚴重違抗行為。」他的指控如同冰冷的鐵錘,一記記敲在希特勒的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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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卡爾滕布倫納不給希特勒喘息的機會,繼續說道,「項目物資流向異常。大量標註為『海妖之牆』專用的電子元件、稀有金屬、化學品、精密儀器,通過軍用渠道運抵聖埃利亞基地。然而,根據我們有限的滲透情報(來自基地外圍的義大利籍輔助人員),基地內部核心區域(泄洪道後的地下空間)的實際研究活動,與聲稱的『大型近海防禦系統』研發…似乎…並不完全吻合。有跡象表明,部分物資被用於…小規模的、非標準的武器組裝和通訊設備調試。這更像是一個…秘密的軍工作坊,而非尖端武器研究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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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合上報告,微微躬身:「我的元首,綜合以上情報,我們有理由高度懷疑:『海妖之牆』項目的真實性與宣稱的戰略價值存在巨大偏差。它可能被隆美爾元帥用作掩護,在義大利建立了一個高度獨立、不受監控的私人勢力範圍。其真實目的…」他停頓了一下,冰冷的視線掃過凱特爾和戈林驚疑不定的臉,「…尚不明確,但顯然遊離於帝國的核心利益,甚至…可能構成潛在威脅。尤其是那些被『保護』起來的猶太裔學者…這本身就是對元首您意志的公然挑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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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希特勒的拳頭狠狠砸在橡木桌面上,發出沉悶的巨響,震得桌上的文件和水杯都跳動起來。他整個人因極致的憤怒而劇烈顫抖,蠟黃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額頭和脖頸上的青筋如同蚯蚓般暴凸蠕動。
「叛徒…!陰謀…!該死的隆美爾!」他嘶吼著,唾沫橫飛,聲音因為極度激動而變形走調,「他竟敢…竟敢在我的眼皮底下…玩這種把戲!用一個虛構的『神奇武器』騙取資源!還敢…還敢窩藏那些應該被清除的垃圾!猶太渣滓!」他猛地轉向嚇得面無人色的凱特爾,手指幾乎戳到對方的鼻子:「立刻!馬上!給隆美爾發電報!用最高級別的密電!我要他親自解釋!立刻解釋!關於那個猶太佬萊維!關於他那些該死的『專家』!關於『海妖』的真實進展!每一個細節!我現在就要知道!如果他還把自己當成帝國的元帥,就別再用那些該死的『保密』藉口搪塞我!如果解釋不清楚…」希特勒的眼中閃爍著瘋狂而殘忍的光芒,「…他就給我滾回來!立刻滾回柏林!我會親自問問他,他的忠誠到底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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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是!我的元首!我立刻去辦!」凱特爾如蒙大赦,連滾爬爬地衝出會議室,彷彿身後有惡鬼追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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戈林肥胖的身體縮在椅子裡,大氣不敢出,眼中卻閃過一絲幸災樂禍的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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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爾滕布倫納依舊面無表情,靜靜地站在陰影中,如同一個等待獵物踏入陷阱的冰冷雕像。他的目的已經達到。懷疑的種子,已經深深植入元首那顆多疑而狂躁的心中。無論隆美爾如何回應,他與元首之間那道本已脆弱的信任橋樑,已經出現了致命的裂痕。他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寒光一閃而逝。狐狸再狡猾,也終究逃不過獵人的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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義大利,羅馬,南線德軍總司令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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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樣是七月,地中海熾烈的陽光將這座古老的城市炙烤得滾燙。總司令部所在的貴族宅邸內,雖然厚重的石牆隔絕了部分暑氣,但空氣依然沉悶。巨大的吊扇在天花板上徒勞地轉動著,攪動著混雜著塵埃、汗水和劣質雪茄煙味的渾濁氣流。參謀軍官們的腳步聲、電台發出的嘶嘶電流聲、打字機的嗒嗒聲,交織成一種令人心煩意亂的背景噪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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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爾溫·隆美爾元帥的辦公室位於宅邸二層一個寬敞的房間。高大的拱形窗戶開著,白色的紗簾無力地垂著,勉強透進一些光線。牆上掛著巨大的義大利戰場態勢圖,上面密密麻麻地標註著敵我態勢。隆美爾沒有坐在他那張寬大的紅木辦公桌後,而是背對著門,站在窗邊,雙手背在身後,靜靜地凝視著窗外被陽光曬得發白的庭院。他穿著熨燙整齊的灰綠色野戰襯衫,領口敞開,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結實的小臂。午後的陽光勾勒出他稜角分明的側臉輪廓,那雙藍灰色的眼睛深邃而平靜,如同風暴中心暫時的寧靜,看不透底下洶湧的暗流。只有緊抿的嘴角和微微繃緊的下頜線條,透露出他內心並非全然的放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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辦公桌上,除了堆積的文件,還放著一個小巧精緻的銀質相框,裡面是妻子露西和兒子曼弗雷德的照片。照片旁,靜靜躺著一份剛剛由通訊參謀送進來的、標註著「狼穴最高密級」的電報譯文。譯文紙張的邊緣,被隆美爾捏得有些發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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敲門聲響起,沉穩而有節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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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來。」隆美爾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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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被推開,漢斯·斯派達爾上校走了進來。他依舊穿著筆挺的參謀制服,金絲眼鏡後的雙眼銳利而冷靜,手裡拿著一個薄薄的檔案夾。他反手輕輕關上門,隔絕了外面的嘈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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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帥閣下,」斯派達爾走到隆美爾身後幾步遠的地方停下,聲音壓低,「沃爾夫岡·哈特曼少校的加密聯絡線路已經接通,確認安全。他從柏林傳來了…緊急情報。」他將手中的檔案夾遞向隆美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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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美爾緩緩轉過身。他沒有立刻去接檔案夾,而是目光先掃過桌上那份來自狼穴的電報譯文,嘴角勾起一絲冰冷而瞭然的弧度。「不用看了,斯派達爾。」他的聲音低沉而平穩,「狼穴的『問候』已經到了。卡爾滕布倫納這條毒蛇…終於咬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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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派達爾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立刻明白了。他收回檔案夾,直接報告:「哈特曼少校的情報證實了我們的預判。保安處在狼穴的會議上,重點指控了三點:一、我們濫用『天幕級』保密隔絕外部監管;二、埃利亞斯·萊維教授等幾名『特殊專家』的身份問題;三、物資流向與『海妖』研發不符的跡象。他們的核心指控是…項目真實性存疑,並可能被用於…建立私人勢力。」他頓了頓,補充道,「元首…異常震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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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美爾走到辦公桌前,拿起那份電報譯文,目光冰冷地掃過上面那些充斥著質問和威脅的字句——關於萊維,關於專家名單,關於「海妖」的「實際」進展,關於「立刻詳細解釋」,關於「忠誠」…每一個詞都像淬毒的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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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人勢力?呵…」隆美爾發出一聲短促而冰冷的嗤笑,隨手將電報像丟垃圾一樣扔回桌上,發出輕微的啪嗒聲。「卡爾滕布倫納只看到了他想看到的陰影。他永遠不會明白,我們在做的…是為了從深淵裡撈出這個國家的靈魂碎片。」他的目光掠過妻兒的照片,一絲難以察覺的溫柔和歉疚稍縱即逝,隨即被鋼鐵般的決絕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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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巨大的義大利地圖前,目光鎖定在薩勒諾附近的海岸線上。「我們的『劇本』寫到哪一幕了,斯派達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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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按計劃推進,元帥閣下。」斯派達爾立刻回答,走到地圖旁,「『利刃』小隊核心成員共十八人,已全部完成第一階段基礎訓練,包括無聲戰鬥、爆破、密碼通訊和敵後滲透偽裝。目前正在克萊因上尉的指揮下,進行針對性戰術合練。奧爾布里希特上校從國內秘密轉移過來的第二批技術骨幹和軍官共十二人,已於昨日安全抵達聖埃利亞基地,編入『海妖』外圍支援組和『利刃』預備隊。地下兵工廠方面,」斯派達爾的聲音壓得更低,「第一批『特殊裝備』——十五支改裝的魯格P08消音手槍、三十枚定時/觸發兩用微型炸彈、五台改進型便攜式『恩尼格瑪』密碼機(用於內部通訊)——已完成組裝測試,性能可靠。萊維教授領導的『海妖』技術組,也成功利用廢舊聲吶部件,製造了幾個能發出特定頻率強噪音的『原型模塊』,足以在海上製造混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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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美爾靜靜聽著,手指在地圖上薩勒諾的位置輕輕敲擊著,發出篤、篤、篤的輕響,如同戰鼓在心底擂動。「薩勒諾…盟軍登陸的錨點。時間不多了。」他轉過身,目光如炬地看向斯派達爾,「既然柏林要『細節』,要『解釋』,那我們就給他們一個…終生難忘的『解釋』!準備回電。用最高密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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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派達爾立刻走到辦公桌前,拿起速記本和鉛筆,如同最精密的記錄儀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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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美爾走到窗前,背對著斯派達爾,望著窗外刺眼的陽光。他的聲音響起,平穩、清晰,帶著一種刻意營造的激昂和沉痛,每一個字都如同經過精心雕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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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柏林最高統帥部,凱特爾元帥,呈偉大的元首:」
「職部隆美爾,懷著無比沉重與焦慮的心情,謹向您匯報『海妖之牆』項目的最新進展,並對狼穴之關切做出最誠摯之回應。」
「首先,關於項目保密等級(『天幕級』)之運用。職部深知此等級之重大意義,更知『海妖』潛力對帝國存亡之關鍵!然,義大利局勢之糜爛,遠超預期!盟軍間諜網絡無孔不入,猶如附骨之疽!意方人員之不可靠與低效,更為泄密敞開大門!卡瓦萊羅之流,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為確保帝國最高機密、元首之殷切期望不致因無能與背叛而毀於一旦,職部不得已行此非常之舉,以鐵腕隔絕內外,確保核心無虞!此舉或有過激,然拳拳之心,皆為帝國!若因此招致疑慮,職部…甘受責罰!」隆美爾的聲音裡充滿了「委屈」和「忠誠的無奈」。
「其次,關於項目技術專家之構成。職部承認,為破解『海妖』之核心奧秘,確曾不拘一格,網羅人才。其中或有個別人員,因其過往…『背景』,而引保安處同志之憂慮。」他巧妙地避開了「猶太人」這個詞,「然,科學無國界,更無種族!彼等雖有瑕疵,卻掌握著解讀『海妖』藍圖碎片不可或缺之關鍵知識!在帝國存亡之秋,一切可用之才,皆應為我所用!職部以名譽擔保,彼等處於絕對隔離與嚴密監控之下,其一舉一動皆在掌控,絕無可能洩露半分機密,更無可能危及帝國安全!彼等之價值,僅在於其頭腦中之公式與圖紙!一旦『海妖』功成,彼等…自有處置之道。」這番話既承認了「問題」,又將其歸結為「技術需要」,並暗示了最終的「解決方案」,足以暫時安撫希特勒的種族潔癖和殺心。
「最關鍵者,『海妖之牆』之核心原理驗證,已於三日前取得…重大突破!」隆美爾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一種刻意渲染的激動,「吾等工程人員,歷經無數不眠之夜,克服重重技術難關,終成功模擬出盟軍藍圖所示之『聲磁諧振核心』雛形!雖能量級距實戰尚有差距,然其原理之可行性,已獲確鑿驗證!此乃扭轉乾坤之基石!」他停頓了一下,語氣轉為無比鄭重和悲壯:
「然!紙上談兵終覺淺!職部深知元首渴求立竿見影之奇蹟!故,職部已下定決心,行險一搏!擬於薩勒諾海域,布設『海妖』第一代原型系統,進行…實戰測試!」他的聲音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此舉風險極大!原型脆弱,極易被盟軍優勢海空力量集中摧毀!然,若成功,哪怕僅發揮藍圖所示十分之一威力,亦足以重創來犯之敵,為帝國南線爭取寶貴時間!若失敗…」他深吸一口氣,語氣沉痛而堅定,「…則吾等亦將獲取最真實、最寶貴之戰場數據,為最終版『海妖』之成型,指明方向!職部隆美爾,已抱定必死之決心,親臨薩勒諾前線指揮此次測試!誓與『海妖』共存亡!帝國榮耀高於一切!吾之忠誠,天地可鑒!勝利…萬歲!希特勒…萬歲!」
「埃爾溫·隆美爾 於羅馬司令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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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美爾說完最後一個字,辦公室內陷入一片沉寂。只有吊扇單調的嗡鳴和窗外隱約的蟬噪。他依舊背對著斯派達爾,望著窗外,肩膀的線條繃得筆直。剛才那番充滿表演性質的激昂陳詞,彷彿耗盡了他所有的虛偽力氣,只留下深沉的疲憊和冰冷的算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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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派達爾飛快地記錄著,筆尖在紙上劃出沙沙的聲響。他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目光充滿了欽佩。這封回電堪稱傑作:以攻為守,先「委屈」解釋保密和人員問題,再拋出「重大突破」和「實戰測試」的重磅炸彈,將元首的注意力完全吸引到薩勒諾即將發生的「奇蹟」或「悲劇」上,並用「親臨前線」、「誓死效忠」的姿態,堵住了要求他立刻返回柏林的命令。完美地利用了希特勒對「神奇武器」的執念、對前線將領「勇氣」的欣賞,以及對「失敗獲取經驗」這一藉口的潛在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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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刻加密發出。用『迷宮』最高級密鑰。」隆美爾沒有回頭,聲音恢復了平日的冷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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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元帥閣下!」斯派達爾合上速記本,轉身準備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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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隆美爾叫住了他。他終於轉過身,臉上沒有任何表演的痕跡,只有一片冰封般的嚴峻。「電報是給柏林看的戲。我們真正的行動,必須同步加速。」他走到辦公桌前,手指重重點在地圖上薩勒諾的位置,然後劃向後方的幾個城鎮標記。「薩勒諾的『測試』一啟動,所有人的目光都會被吸引到海灘。那時候…」他的手指如同滴血的匕首,猛地戳向那幾個標記,「…就是『利刃』出鞘之時!目標:薩勒諾後方,科森扎(Cosenza)、波坦察(Potenza)、薩萊諾城(Salerno)的黨衛軍保安處(SD)情報站!以及…巴里(Bari)的蓋世太保地區辦公室!記住:行動必須同時發動!快!準!狠!清除所有目標!銷毀檔案!製造混亂!留下指向義大利抵抗組織或盟軍特工的『痕跡』!行動代號…」他頓了一下,眼中寒光一閃,「…『暗夜清掃』(Nachtfeg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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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白!『暗夜清掃』!」斯派達爾眼中閃過一絲寒芒,鄭重地點頭。「我立刻將詳細行動計劃和目標資料加密傳給克萊因上尉。『利刃』小隊已做好隨時出擊的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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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隆美爾補充道,語氣帶著一絲冷酷的關切,「確保萊維教授和其他核心『火種』在行動期間處於絕對安全位置。聖埃利亞基地的防禦等級提到最高。卡爾滕布倫納的鬣狗…不會只盯著薩勒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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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基地已進入全面戒備狀態。外松內緊。」斯派達爾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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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美爾揮了揮手。斯派達爾無聲地行禮,快步離開了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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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裡只剩下隆美爾一人。他走到牆邊,目光落在巨大的墨索里尼畫像上。畫像中的領袖依舊意氣風發,但現實中的義大利已搖搖欲墜。他伸出手,指尖在畫像冰冷的玻璃上緩緩劃過薩勒諾的海岸線,彷彿能觸摸到即將到來的腥風血雨。左胸口袋裡,那個裝著特雷布林卡照片的信封,如同烙印般灼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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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戲…才剛剛開始。」他低聲自語,聲音在空曠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冰冷得不帶一絲溫度。「卡爾滕布倫納…希特勒…你們等著看薩勒諾的『奇蹟』…而我,等著看你們的…末日。」他轉過身,重新望向窗外被烈日灼烤的羅馬城,藍灰色的眼眸深處,風暴正在無聲地凝聚。狼穴的疑雲,已被他巧妙地轉化為指向薩勒諾的聚光燈。而在這耀眼的誤導光芒之下,真正的復仇之刃,已在暗夜中悄然磨礪,只待時機,便將劃破這罪惡之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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