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堡」的主控室內,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近乎沸騰、病態的狂熱。這裏沒有勝利的香檳,也沒有征服者的咆哮。有的,只是一種屬於科學狂信徒、冰冷而莊嚴的儀式感。數十名身穿雪白研究服的「黑色太陽」科學家,他們的眼神,比他們手中儀器上閃爍的數據更加沒有溫度,他們如同最虔誠的祭司,圍繞著那座即將改寫人類所有歷史、巨大的「維度武器」祭壇,進行著最後的調校。
祭壇的正中央,雷宇軒如同一尊被獻祭、破碎的普羅米修斯,被無數閃爍著幽藍色電弧的金屬枷鎖,牢牢地束縛在核心裝置之上。他的身體,將成為啟動這台終極武器的「鑰匙」,他那與生俱來、能夠與多維空間產生共鳴的獨特體質,將成為引導那股足以撕裂時空的龐大能量的「導體」。他的雙眼,空洞地望著天花板上那巨大、由三個彎曲閃電組成的黑色太陽圖騰,那圖騰像一個深不見底的黑洞,正緩緩地、無情地,吸噬著他最後一絲反抗的意志。
他輸了。輸得一敗塗地,體無完膚。
父親的犧牲、母親的被俘、凜的殞落,還有健太仍身在險境,以及所有用鮮血與生命換來、微弱的希望之火,即將在他眼前,被這股更為龐大、來自地獄的黑暗,徹底吞噬。
「很好,一切準備就緒。」博曼將軍的聲音,透過主控室的全息投影,平靜地響起。他並未親臨這座蘇格蘭的「高堡」,他那如同神祇般、充滿了絕對自信的身影,出現在每一個屏幕上,俯瞰著這場由他親手導演、歷史的終極加冕典禮。「李希特上校,開始最後的能量校準。我的女兒,準備輸入最終的時空座標。」
「遵命,我的元首!」李希特上校的臉上,洋溢著雅利安精英特有、即將見證神蹟的狂喜。
蔡依婷靜靜地站在主控制台前。她的身影,在那片由複雜數據流光與冰冷儀器光芒交織而成的背景中,顯得格外纖弱,卻又帶著一種不容置喙、屬於核心執行者的權威。
她抬起頭,目光穿過強化玻璃,落在那個被金屬枷鎖束縛、臉上寫滿了無邊絕望與麻木的男人身上。
那個她曾經「深愛」、也曾被他深愛過的男人。
她的心,猛地一揪。那種痛楚,來得如此突然,如此尖銳,幾乎讓她無法呼吸。凜在她面前倒下的那一幕,宇軒那撕心裂肺、不似人類所能發出的悲鳴,如同兩把燒紅、淬了劇毒的利刃,在她的記憶深處,反覆地切割、攪動。
就在此刻,她面前那巨大的全息屏幕上,為了進行最後的座標定位,「維度武器」的中央處理器,開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地運轉、模擬。
無數個代表著不同時間線、不同可能性宇宙的畫面,如同一場壯麗而又殘酷的流星雨,在她的眼前,一閃即逝。
她看到了。
一幕又一幕,她和宇軒的過去,如同被某個殘酷的神祇從時間的長河中強行打撈出來,赤裸裸地、不帶一絲憐憫地,呈現在她的眼前。
她看到,在那個名為「明治公園」的地方,宇軒拉著她的手,有些笨拙地,向她描繪著一個關於星辰大海、遙遠的夢。那時的她,心中只有任務,卻依舊忍不住,為他眼中那份純粹的光芒而微微心動。
她看到,在他那間位於市郊、簡潔得有些冷清的公寓裏,他為了她,第一次親手下廚。那頓簡單得有些寒酸的晚餐,卻是她這一生中,嚐過最溫暖的味道。
她看到,他們在火車那狹小的臥鋪車廂裏,她枕在他的腿上,聽他講述著那些匪夷所思、關於另一個世界的冒險。她當時眼中流露出的崇拜與著迷,有一半是偽裝,而另一半,卻是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真實得讓她心慌的真情流露。
她甚至看到了那個她對宇軒所說過最大的謊言——
「我們努力儲錢,等申請到團地的房子……我們結婚,像其他人一樣,組建一個屬於我們自己的家庭……」
那畫面,是如此的真實,如此的溫暖,充滿了誘惑。在那一瞬間,她幾乎要以為,那才是她真正想要的人生。一個沒有「黑色太陽」,沒有博曼將軍,沒有冰冷的任務與無盡的謊言,只有陽光、飯香和身邊這個男人溫柔擁抱的平凡人生。
她發現,自己一直在欺騙自己 ——
她對雷宇軒的感情,原來不只是一個任務。那份愛,如同最頑強的藤蔓,早已在她自己都不知道的時候,在她那顆被冰冷的信仰所徹底佔據、荒蕪的心之廢墟上,悄然生根、發芽,長成了一棵足以遮蔽一切的參天大樹。
她愛他。
這個認知,如同最猛烈、來自宇宙維度深處的衝擊波,狠狠地擊中了她的靈魂。那些在全息屏幕上出現的畫面,原來並不是自己的謊言,也不是博曼將軍一早為她設定好要飾演的劇本,而是另外一個宇宙維度裏,真真實實發生的可能!
她無法再面對自己。她更加無法面對的,是自己親手造成、這一切無法挽回的悲劇。
她不能,她絕不能,讓自己深愛的這個男人,成為一個發動戰爭、塗炭生靈的歷史罪人的工具!
「蔡小姐,」李希特上校那冰冷的聲音,將她從劇烈的內心掙扎中喚醒,「元首在等待。請輸入座標!」
最後一刻,來臨了。
蔡依婷深深地、深深地,看了宇軒最後一眼。那眼神中,包含了太多的東西——有愛,有悔,有不捨,有決絕,更有一種帶有毀滅性的悲壯溫柔。
她纖細的手指,在冰冷的控制台上,飛快地、如同蝴蝶般,優雅地敲擊著。
她的動作,是如此的嫻熟,如此的精準,彷彿她早已演練過千百遍。
但她輸入的,並非那個通往一九四二年五月、位於珊瑚海、所謂的「勝利座標」。
她暗中改動了核心的能量引導程序,將那股足以撕裂時空、顛覆宇宙的龐大能量,全部地、毫不猶豫地,引向了一個在《天響錄》中被標註為「歸墟」、所有維度的終極墳墓、一個連光與時間都無法逃逸、極度不穩定的維度奇點!
「你在做什麼!」李希特上校那敏銳的軍人直覺,讓他第一時間察覺到了能量流數據的致命異常。他發出一聲驚駭欲絕的怒吼,拔出手槍,便想衝上前去阻止。
但,一切都太遲了。
核心裝置,瞬間過載。
沒有劇烈的爆炸,沒有震耳欲聾的轟鳴。
一場無聲、巨大、來自維度本身、徹底的崩塌,發生了。
一道純粹、吞噬一切、彷彿能將靈魂都徹底吸噬的黑色裂縫,從「維度武器」的核心裝置中猛然擴散。那不是火焰,也不是衝擊波,那是一種更為恐怖、關於「存在」本身、絕對的「無」。
那黑色的裂縫,像一滴滴在宣紙上、最濃的墨,以一種不可思議、指數級的速度,瘋狂地蔓延、擴大。它所到之處,所有的物質,所有的光線,所有的聲音,都被徹底地、乾淨地,從這個宇宙中抹去。
那座固若金湯的「高堡」、那些身穿雪白研究服的德國科學家、那台邪惡的維度武器,以及那些武裝到牙齒的「聖槍騎士團」……所有的一切,都在那片無聲的黑暗中,如同被橡皮擦抹去的鉛筆字跡,灰飛煙滅,連一絲塵埃都沒有留下。
在被黑暗吞噬的最後一瞬間,蔡依婷轉過頭,望向宇軒。
她的臉上,沒有恐懼,沒有痛苦。只有一種如釋重負、解脫般、溫柔得足以讓冰山融化的微笑。
她用唇語,對他說了三個字。
「我愛你。」
然後,她那美麗的身影,連同她所有的罪與愛,都被那片永恆、冰冷的虛無,徹底吞噬。
她用自己的毀滅,完成了對宇軒最後、也是最極致的「保護」。
她用自己的背叛,贖清了自己所有的罪。
劇烈的維度衝擊波,如同一隻無形、溫柔的手,摧毀了束縛著宇軒所有枷鎖。
他在爆炸的餘波中倖存了下來。
宇軒站在那片化為烏有、只剩下一個巨大而扭曲的能量空洞的廢墟之上,相對無言。
他勝利了。
但這份勝利的代價,是如此的沉重。沉重得足以壓垮他的靈魂。
望著眼前這片陌生、蘇格蘭高地那陰沉而遼闊的天空,心中卻是一片比這廢墟更為荒蕪的空虛。
雷宇軒,很快便作出了抉擇。
他決意返回原本的世界。那個仍在日治下、黑暗的香港。
他要帶著凜的頸鏈,帶著父母的遺志,帶著所有犧牲者的記憶,將那顆名為「希望」、雖然微弱、卻足以燎原的火種,帶回去。
然後,他再次啟動那枚來自平井博士、融合了兩個世界頂尖智慧、最後的微型信標。
藍色的光芒,再次將他包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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