語者 - 母親的漢堡

腳步聲漸遠，走廊恢復安靜。

雷恩閉著眼睛，後背抵著牆，感受著頸側貼片傳來的微涼。那種刺痛的感覺正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怪的麻木。

大約五分鐘後，他睜開眼睛，撐著牆壁想站起來。

諾克沒有開口，但AR-7已經動了。

她的手輕輕按在雷恩肩上，力道不大，卻剛好讓他無法起身。

「至少需要十分鐘，再五分鐘。」聲音出乎意料地溫柔，跟她冷峻的外表完全不搭。

「你太急躁了。」諾克接話。

「我沒——」雷恩皺眉，又想掙扎。

「你急躁得很明顯。」諾克打斷他，「這是你的弱點嗎?」

雷恩停下動作，看向諾克。

「弱點？」

「急躁本身不是。」諾克的目光沒有移開，「但讓別人看出你急躁就是。」

雷恩沉默了一下，靠回牆上不再掙扎。

AR-7收回手，退回諾克身後。

諾克靠在對面牆上雙手抱胸，目光落在雷恩臉上。

「你剛才的發語結構。」他開口，語氣平淡，「骨骼微調精確到毫米，軟組織形變控制在0.3%誤差內。」

雷恩抬眼看他。

「這種精度需要即時運算，澤瑞爾的腦機介面讓我能同步處理多線程任務。」諾克說，「但你沒有植入任何東西。」

沉默。

雷恩看著他，忽然發現一件事。

諾克說話的方式跟他很像。

觀察、推論、驗證，每一句話都在收集情報，每一個停頓都在等待對方的反應。

他們都在用同樣的方式拆解對方。

「你想知道什麼？」雷恩問。

「不想。」諾克的回答出乎意料，「你的秘密是你的籌碼，我還沒有足夠的籌碼讓你交出來。」

雷恩挑眉。

這個人太冷靜了，甚至比他還更加冷靜。

要怎麼說謊才能天衣無縫？

AR-7站在一旁，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

「少爺。」她忽然開口。

諾克看向她，不懂她為何不用腦機介面跟自己溝通就好。

「您們還沒吃早餐。是否方便快速用餐？」AR-7繼續說。

諾克皺起眉頭，正要開口。

「少爺您或許不需要用餐。」AR-7搶先一步，語氣平靜，「但雷恩先生需要。」

諾克本來想否決這個提議，但他目光掃過雷恩蒼白的臉後點了點頭。

AR-7從腰間取出一個扁平的壓縮包，動作俐落地拉開封條。

香氣瞬間溢出。

雷恩的鼻子動了動。

那是——

兩個漢堡躺在保溫袋裡，麵包表面還冒著熱氣，芝士融化成金黃色的薄膜，肉餅的油脂在邊緣滲出，混著生菜和番茄的清新。

熱騰騰的，像是剛從鍋裡端出來。

「我只要跟往常一樣的食物就好。」諾克說。

AR-7沒有回答。

她沉默地從另一個口袋裡取出一條銀色的量產能量棒，遞給諾克。

然後把兩個漢堡都放到雷恩面前。

「我不用吃兩——」

話說到一半，雷恩停住了。

那股香味太過濃郁，鑽進鼻腔，勾得他的理智開始動搖。他的手已經拿起了第一個漢堡，在他意識到之前，牙齒已經咬了下去。

麵包鬆軟，肉汁在舌尖炸開，芝士的鹹香和番茄的微酸交織在一起。

美味。

太美味了。

他不記得自己上一次吃到這麼好吃的東西是什麼時候。奧斯特家的食物精緻但寡淡，Tarsis的餐廳講究營養配比卻毫無靈魂。

但這個漢堡不一樣。

他三兩口吃完第一個，手下意識地伸向第二個。

正要咬下去之時，他才注意到不對勁。

諾克沒有看他。

目光落在牆上的某一點，手裡的能量棒連包裝都沒拆。

AR-7站在一旁，視線落在諾克身上，表情依然冷峻。

雷恩想了一下，開口說道：「這漢堡是澤瑞爾的產品？」

諾克的眉頭動了一下。

「不是產品。」AR-7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平靜得像在報告天氣，「是我做的。」

雷恩愣了一下，轉頭看她。

她的表情依然冷峻，但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驕傲？

「妳做的？」

「對。」

「……妳還會做飯？」

「會。」

雷恩低頭看著手裡的漢堡，忽然覺得這東西變得更珍貴了。

「少爺覺得這種食物沒效率。」AR-7的視線落在諾克身上，語氣平淡，「但連少爺您認可的雷恩先生都說好吃。」

諾克的臉色微微一變。

「我沒有認可他。」

「腦機介面都讀得到，少爺。」AR-7補了一句。

諾克的臉色瞬間垮了下來。

AR-7突然往後退了一步，應該是透過腦機介面聽到了諾克的臭罵。

雷恩低頭看著手裡還沒吃的第二個漢堡，計算了一下。

「諾克。」

「什麼？」

「謝謝。」雷恩的語氣很平淡，「貼片的事，還有漢堡。我欠你一份人情。」

「不用。」諾克皺起眉頭，「這是效率最高的選擇。你倒下，我們隊伍會受影響。」

「我知道。」雷恩點頭，「但人情是人情，效率是效率。」

諾克沒有接話，但表情鬆動了一點。

雷恩在心裡快速計算。

原定計劃要是不成功，備案就得靠諾克。

人的大腦很有趣。幫了一個討厭的人，會不舒服。

於是大腦會自己改寫記憶——我幫他，是因為他其實沒那麼討厭。

所以想讓人喜歡你，最快的方式不是討好對方。

是讓對方幫你。

「對了。」雷恩開口，語氣隨意，「這個漢堡，還有嗎？」

諾克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你還要第三個。」

「我想帶一個給瑪雅。」雷恩說。

諾克盯著他看了兩秒，像是在判斷這個要求的合理性。

「……AR-7。」

「是，少爺。」

AR-7將整個保溫袋連同最後一個保溫袋遞到雷恩面前。

雷恩接過來，點了點頭：「謝了。」

諾克沒有回答，只是轉過頭去。

雷恩低頭看著手裡的保溫袋，餘光掃過諾克的側臉。

Psyquant啟動，數據浮現在視野邊緣。

心率比剛才快了兩拍。瞳孔放大。嘴角肌肉收縮。

標準的喜悅反應，還有一絲驕傲。

雷恩眨了眨眼。

諾克明明一副不在乎的樣子，生理數據卻騙不了人。他很高興漢堡被稱讚。

可他自己只吃能量棒。

為什麼？

雷恩想了一秒，找不到合理解釋。

不關他的事。

他把保溫袋收進隨身包，腦海裡忽然閃過一個畫面——瑪雅咬下第一口時，眼睛亮起來的樣子。

她吃到好吃的東西時表情很誇張，腮幫子會鼓起來，嘴角會沾上醬汁，然後一邊嚼一邊含糊不清地說「好吃」。

反正都要了，真的留給她好了。

雷恩拍了拍臉頰，確認自己意識清醒。

「我們走吧。」

諾克點頭，率先邁步。

AR-7沒有說話。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高階仿生義肢的金屬表面開始泛起漣漪般的波紋。

銀灰色的光澤逐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與周圍膚色相近的啞光質感。接著是頸部的機械接口、眼角的微型感測器，一個接一個地被偽裝覆蓋。

三秒後，她看起來就像一個普通的高挑女性，冷峻的五官，深色短髮，沒有任何機械痕跡。

她默默跟上兩人的腳步。

——

電梯門滑開，光線撲面而來。

雷恩眨了眨眼。

這就是艾利昂說的「低處」。

穹頂在頭頂兩百米處，人造陽光從整片弧面均勻灑落，沒有方向，沒有陰影。街道兩側的建築整齊排列，白色外牆反著冷光，每一棟都長得一模一樣。全息招牌懸浮在店門口上方，藍色的、白色的，字體統一，間距統一。

行人稀疏。穿深灰制服的員工低頭走過，沒人說話，腳步聲被地面吸收，輕得像踩在棉花上。

空氣乾淨到什麼味道都沒有。

「這裡也歸Tarsis管？」雷恩問。

「直接管。」諾克說。

AR-7的數據同步傳入腦機介面。諾克眨了眨眼，消化完畢。

「監控覆蓋率九成以上，點數系統運作正常。」

雷恩突然低聲說：「有人在看我們——」

一個路過的員工視線掃過他們胸前的識別證，立刻移開，腳步加快。

「即使是藍證實習生，我們也是語者。」諾克說，「整座城市十二萬人，可能不到兩百個。」

雷恩看著那人的背影消失在轉角。

「這裡讓我想到以前。」他說，「被收養之前住的地方。」

諾克轉頭。

「不是像。」雷恩說，「是反過來。那裡什麼都亂，這裡什麼都太整齊。但感覺都一樣，不像是給人居住的。」

諾克沒有接話。

「我也是。」AR-7的聲音從後方傳來，「但比這裡糟。」

「哪裡？」

「十三區外圍。」AR-7說，「這隻手就是在那裡沒的。」

她沒有抬起左臂，但雷恩跟諾克都知道她在說什麼。

「怎麼沒的？」雷恩問。

「欠債。」

諾克沉默走在兩人中間。

他從小學數據分析、資源調配、風險評估。他知道貧民區的統計數字，知道犯罪率和平均壽命，知道那些地方在城市規劃圖上被標成什麼顏色。

但他不知道欠債會讓人失去一隻手臂。

「實習結束後，我幫妳升級。」諾克說，「妳現在這隻手臂的型號太舊了。」

AR-7愣了一下。

腦機介面同步傳來的訊息，和他嘴裡說的不太一樣。

她轉頭看向諾克。

諾克的步伐頓了一瞬，隨即將腦機介面斷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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