語者 - 楔子

十年前，他還有家，父親疲憊的笑容、母親溫柔的手、弟弟的咳嗽聲。

一年前，他還有對手，那個與他針鋒相對，卻又並肩作戰的朋友。

昨天，他還是人類，即使被追殺，至少還有這個身份。

一小時前，他還有她，那個說要陪他到最後的女孩。

現在，一切化為虛無。

四大企業聯合宣布雷恩‧奧斯特為「末日」，必須將其剷除。

他在焦土之上，手中握著一柄普通的直劍，獨自面對著聯軍。

企業語者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無形的意志如潮水般湧入他的意識深處。

「屈服!」「放下武器!」「你的抵抗毫無意義!」「跪下!」

千百道發語試圖撕裂他的心智，重塑他的意志。

「我已經一無所有了，說給你們自己聽吧。」

雷恩緩緩抬頭，鮮血從七竅流下。

那些試圖控制他的語者們沉默了。十幾個語者當場腦死，其餘抱頭倒地，再也無法發語。

然而企業沒有停下，上千道熾白光束如天罰降臨。

「折射。」

話語落下瞬間，所有光束都在觸及他之前彎曲、迴避，在他周圍劃出完美的弧線，沒有一道敢落在他身上。

世界理解了他的意圖——光不該打擾一個絕望的人。

定語者們開始發語：「撕裂空間，座標X-127.3、Y-45.9、Z-0，半徑十米，目標湮滅！」

雷恩抬起頭，聲音冰冷：「空間撕裂重定向，目標座標X-90、Y-156、Z-46，X-92、Y-159、Z-46，X-86、Y-154、Z-46。」

空間裂縫在半途改變方向，如有意識般撲向那些座標。

「不可能！他怎麼——」

定語者們被自己的力量吞噬，慘叫聲在扭曲的空間中支離破碎。

地面開始震動。語構機甲踏入了戰場，奈米裝甲在關節處翻湧重組，重拳砸下，拳鋒過處空氣燒成了白光。

雷恩見狀，他舉起了那把普通的直劍。

格檔。

劍身碰上拳鋒的瞬間，白光熄滅。

然後他揮下。不只是技巧，毀滅一切的意志化為了力量。

空氣發出撕裂的轟鳴，大地在劍壓下凹陷。奈米裝甲停止翻湧，在絕對的斬擊面前，連「存在」本身都被否定。巨人從中間裂開，切口光滑如鏡，然後化為虛無。

雷恩還沒收劍，天空亮了，反物質彈頭從天而降。

「世界不需要這麼吵鬧。」

語句落下，爆炸在半空中凝固，然後悄無聲息地湮滅，物理定律在主語者面前再度選擇了沉默。

更多敵人圍了上來，雷恩只是繼續揮劍。

橫掃。

劍風撕裂空間，形成真空斷層，敵人同時被斬斷，切口處的物質直接湮滅。

直劈。

大地裂開千米深淵，一個巨人連同它腳下的土地一起消失。

斜斬。

大氣層被劃開一道裂痕，真空的黑暗吞噬了天際。

沒有華麗的招式，只是最基本的揮砍，但每一劍都帶著將世界斬斷的意志。

戰場漸漸安靜了下來，屍橫遍野，只有雷恩還站著。

企業軍隊在後撤，沒人敢靠近，因為他們終於明白了——一個絕望的主語者，能夠毀滅一切。

雷恩低頭看著手中的直劍，劍身上沒有一滴血，因為被它斬過的東西都不再存在。

「夠了，雷恩。」

突然，一道熟悉的聲音從戰場邊緣傳來，雷恩的身體比意識先一步做出反應，他轉過身，只見那道熟悉的身影踏過屍野走來，步伐不急不緩。

「……老師。」雷恩的喉嚨動了動，聲音啞得近乎氣音。

被雷恩稱作「老師」的人沒有回應這聲招呼，只是在離雷恩十步遠的地方停下，目光越過他的肩膀，掃過身後綿延的屍野、斷裂的大地、被劈開的天際線。

「……又是這樣啊。」老師語氣沒有失望，沒有憤怒，甚至連無奈都算不上，就像是看過太多次一樣。

雷恩聞言只是低下頭，沒有說話。

然而就在沉默持續了數秒後，他忽然瞳孔一縮，眼角餘光裡，他瞄到老師正熟練的捲起右邊袖口。

「老師，別——」

老師的手抬了起來，帶著風直直朝他揮過來，但他沒有閃，一個能讓光為他轉彎、讓空間為他改道的人，此刻連躲都不敢躲，只是閉上眼等著那一巴掌落下來。

啪。

然而這次那隻手沒有落在他臉上。

老師的掌心拍在他肩膀上，力道不輕不重，卻震得他整個人頓了一下。那感覺就像溺水的人突然被人抓住了後領。

「別擔心。」老師的語氣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一切都可以復原。」

雷恩愣了很久，才啞著嗓子問出一句話。

「……老師，這是第幾次了？」

老師沉默了一下:「不重要。」

「因為接下來這次，不一樣。」

雷恩沒有說話，只是看著老師。

「你的家人——我救不了。但你不會再變成末日、你愛的人不會死。」

「最重要的是，你會好好地活著。」

「……老師？」

「這一次，我會直接入局。」

雷恩皺起眉，老師看見了他的表情後只是微微笑了笑，但依舊沒有解釋。

「之前，我站得太遠了。」老師的目光落在遠處焦土的盡頭。「這次我會在你身邊，就算你什麼都不記得，我也會把你拉回來。」

老師的手在他肩上用力拍了兩下。

「但這是最後一次機會了。」

雷恩愣了一下，像是沒聽懂這句話:「……什麼意思？」

「入局…沒有你想得那麼簡單，自然只有一次機會。」老師沒有多說，他只是從懷裡取出那個「裝置」。

「我失敗了太多次…我做不到。老師，你至少先解釋完再——」

「你做得到。」

老師看著他，語氣沒有任何波瀾，但雷恩從那雙眼睛裡讀到了一種他從未在老師臉上見過的東西。

「我相信你。」

雷恩的手伸出去，但還來不及阻止，老師已經按下了開關。

下一刻，光將他們吞沒。雷恩想抓住什麼，老師的手腕、衣角，哪怕只是一句還沒說完的話，但他什麼都沒能抓到。

老師的輪廓在白光中模糊，然後消失。他的臉從雷恩的記憶裡被一筆一筆地擦去，像是從來不曾存在過。

然後是「她」的笑容。對手的背影。弟弟的咳嗽聲、母親的手、父親的笑。

一切聲音遠去。

雷恩·奧斯特的意識像沉入深水一樣，緩慢地、不可抗拒地墜入無邊的黑。

最後一絲光消失。

雷恩·維勒從一場記不起來的夢中醒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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