誘光 - 前進

——湛霖——

夜裡，窗外傳來蟲鳴和偶爾的機車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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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作業早就寫完了，家瑜也早早收起了筆記本，她坐在墊子上，像往常那樣沒有多說話，只是靜靜陪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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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媽剛剛來過，也坐了一會兒，最後還是輕聲問：「今晚要不要回家？還是…想留在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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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當時沒回答。

因為我還在等。

不是等誰說什麼，而是等自己，能不能撐起來、能不能讓那個聲音說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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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瑜收拾好桌面，依舊小心翼翼地與我保持著一段距離。

她沒有碰我，甚至在遞水時都只將水杯放在我能伸手碰到的距離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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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怕嚇到我。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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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佳那樣地說：「我不會碰妳，直到妳願意。」，是一種正義而果斷的守護；但家瑜的方式，卻像是在說：「我不夠資格靠近妳的傷口，所以，我會永遠站在不會讓妳痛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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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讓我更難受──

因為她不碰我、也不逼我、甚至不問一句：「妳還痛嗎？」；她只是小心地待在我身邊，就像一塊不會壓迫的棉花，柔軟、靜默、卻讓人想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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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想走。

我不知道自己哪來的勇氣，也許是那份一直被她靜靜愛著的安心，我終於出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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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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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愣了一下，望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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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以……留下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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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我說這句話時，聲音有多小，手有多抖，眼淚是不是也一起掉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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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只記得，那一秒，她沒有立刻靠近，而是愣愣地、然後紅著眼眶問我：

「霖，妳今天也想住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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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點點頭──比任何一次都更用力地點了頭。

她才終於靠了過來，坐到我身邊，這次沒有再拉開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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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主動，再次將額頭靠在她肩膀上。

那是一個小小的動作，小到別人不會明白這對我來說多麼艱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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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沒有移動，只是輕輕地、慢慢地，把自己的手放到我背後──那力道極輕，輕得像風，也像在問我：「可以碰妳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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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說話，只更靠近了些。

那晚，我們就這樣依偎著，一起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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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夜晚，成了我生命中──不再讓黑夜吞沒我的夜晚。

是我開始不再等待別人伸出手，而是，我主動伸出了自己的一隻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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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我想留下來。」她就真的讓我留在她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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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鳥鳴與陽光灑落在窗軌上，湛霖吃完早餐沒有馬上整理自己的頭髮，只是安安靜靜地坐在桌邊。

家瑜整理好桌面後，她的聲音像是微風吹進耳裡，小小地、暖暖的喚了喚湛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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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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湛霖低頭，手緊了緊，開口的聲音很小，但清晰──

「可以…幫我綁頭髮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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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瑜明顯一愣，但隨即點頭：「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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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近時，湛霖忍不住緊張了一下──那個社團老師的氣息還不時從記憶裡冒出來，讓她的肩膀瞬間緊繃……但接著，她聞到的，那熟悉的香氣——是家瑜洗髮精的味道，和她每次靠近時，那安穩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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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瑜的手指落在她的髮絲上，很輕，很慢，像是撫摸一隻受傷的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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湛霖的喉嚨泛酸，卻說不出來為什麼。

那一瞬間，她忽然覺得也許，她真的不那麼孤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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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閉上眼，任家瑜的指尖穿梭髮間，終於輕聲開口：

「謝謝妳，沒有碰我……但一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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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看到的是，家瑜手指微微一顫，然後更溫柔地將那根髮帶繫好。

這是她第一次，在黑暗裡，主動地，踏出一小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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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她信任的人。

向溫柔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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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風輕輕拂過校園內的林蔭時，湛霖站在合作社的門外，猶豫地捏緊了制服外套的衣角。

小佳正在裡頭挑著點心，手上還拿著她最愛的海苔飯糰和熱呼呼的關東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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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湛霖？」小佳一出門，便看見那道熟悉又纖細的身影站在那兒，有些不安地踢著地上的落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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湛霖沒有躲開，也沒有轉身逃走，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低著頭，聲音小得幾乎快要被吞沒：

「小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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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佳愣住了。

那是這段時間以來，湛霖第一次這樣主動開口對她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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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急著回應，只放輕腳步慢慢走近，像怕驚動什麼脆弱的東西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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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我在。湛霖想說什麼，我都聽著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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湛霖的指尖在微微顫抖。

她垂著眼，彷彿能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卻仍舊鼓起勇氣地問出聲：

「妳……那天說的……不碰我，直到我願意……是真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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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佳呆住半秒，然後輕輕點頭，眼神堅定：

「是真的。就算要很久很久也沒關係，我會等，等到妳願意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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湛霖的喉頭像卡著什麼似的，眼眶一瞬間紅了，鼻子酸酸的──她發現，那句話原來是這麼溫柔，這麼不求回報地讓人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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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緩緩抬起頭，第一次，與小佳對上視線，那雙眼裡，沒有壓迫、沒有期待，只有靜靜的守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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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小小聲地說：

「……那、那我能不能，從今天開始……多說一點話給妳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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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佳眼神一亮，輕快地點頭：

「太好了！那今天就先從一句開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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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笑了笑，故作神祕地湊近一點：「明天如果願意多講一點，我可以請妳喝奶茶喔～」

湛霖輕輕笑出聲，像是一塊薄冰終於被春風悄悄吹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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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她覺得，自己終於不是一個人了。

她不是在逃避──而是在練習信任。

從一句話開始，從一個眼神開始，從這一天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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