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三尺泥 - 第四十二章

近日來，白日裏是紀府護衛，夜裏則是武館清掃工，三粒屎活得像兩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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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白日隨紀小姐出門，替她擋人推攘，護著馬車進出，偶爾遇到些鬧事的流氓，也能面不改色地拎到街口丟出去。紀府的護衛們雖笑他是「掃地小子」，卻也不得不承認，這小子手腳越來越穩，走路無聲無息，似乎比他們更像個習武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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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到了夜裏，月色初上，他便趁夜色翻過北城的圍牆，繞進一條僻靜小巷，武館後院便藏在那片殘破的屋檐後。他熟門熟路地取來掃帚、水桶，照例不發一言，開始清掃院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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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中老樹歪歪斜斜，枯葉堆積，風吹過來，沙沙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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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漢一貫不言不語，斜躺在半塌的竹榻上，酒葫蘆掛在梁上，手裏搖著一隻破蒲扇，不緊不慢，像是睡著了，又像是什麼都看得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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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粒屎彎著腰，一下一下細細掃過石板縫，連落葉的碎末都不放過。他知道，若是有一片葉子漏了，老漢或許不會罵人，但會叫他「返工」，把灰塵垃圾倒回地上，要他重新掃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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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他覺得無聊至極，心裏憋著火，暗罵這老頭太過分。但日子久了，他倒漸漸習慣，掃得細致，也不急不躁，把心思都磨得平平順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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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漢半睜一隻眼，瞥他一眼：「小子，手腳比前些日子利落些了，不算白費米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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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粒屎抬頭，擦了擦額上的汗，拱手道：「不敢當。前輩若真肯教我幾手，我保證不外傳，不白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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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漢哼了一聲，晃了晃酒葫蘆，懶懶道：「你還欠三樣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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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三樣？」三粒屎放下掃帚，正色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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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是氣沉丹田，二是眼不浮光，三是心無旁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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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粒屎聽得一頭霧水：「……這三樣，怎麼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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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漢睨了他一眼，扇子一拍：「你才掃了一個月，就想問這問那？想學拳，先把這院子地磚縫裏的泥都給我刮乾淨，頭頂挑燈，照得清清楚楚才算過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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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粒屎看著那些布滿青苔的縫隙，長長嘆了口氣，卻沒抱怨，拿起刀片，俯下身，一點一點地刮起泥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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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復一日，月復一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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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白天是紀府護衛，夜裏是武館掃地工，掃地、挑水、刮縫，院中無聲，夜色如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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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座殘舊的武館，像是與世隔絕，唯有三粒屎低頭工作的身影，與老漢搖著蒲扇的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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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步伐漸漸變輕，走路時不再拖泥帶水，眼神也越來越凝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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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晚，三粒屎剛挑完水，肩頭紅腫，衣衫半濕，氣息微喘。老漢坐在竹榻上，手裏把玩著那把破蒲扇，忽然丟了根細細的竹竿給他，淡淡道：「挑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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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挑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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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巷井口，來回三趟，灌滿這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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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粒屎看了看那根纖細得快要折斷的竹竿，再看看院子角落那個大水缸，眉頭一皺：「就這一根竹竿？我們以前鄉裏都是用扁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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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漢冷笑：「怎麼，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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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粒屎不語，抄起竹竿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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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這老漢做事從不廢話，每個要求都藏著門道，雖然看似無理，但只要照做，總能悟出些東西。挑水來回，肩膀紅腫，竹竿纖細，水晃得厲害，稍一不慎便潑滿地，他不敢喊疼，只咬牙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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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沉下，烏鴉啼叫，天邊泛起魚肚白，水缸終於見滿。他脫力般坐在石階上，額頭滿是冷汗，雙手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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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漢這才緩步走來，拍了拍他的肩頭：「不錯，有點樣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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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粒屎抬起頭，臉色蒼白卻露出笑容：「那今晚教我拳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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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漢搖搖頭：「拳？拳不是我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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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粒屎愣住：「那誰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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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漢眼神淡然，卻透出些深意：「拳，是你自己練出來的。等你能靜心、沉氣，眼不亂動、心不亂想，到那時，拳自然就來了。」說罷，轉身踱回竹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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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粒屎站在院中，看著水缸裏月影顫動，又抬頭望向破舊武館的屋簷，天光漸亮，瓦片的裂縫中滲出幾縷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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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地明白些什麼，沒再催，也沒再問，拿起掃帚，把潑出的水漬，一點一點擦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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