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三尺泥 - 第五十九章

回到紀府時，日頭尚未全落。黃昏的風自西廊緩緩吹來，把幾株牆角的夾竹桃吹得微微搖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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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邊餘霞尚未收盡，淡金與煙紫交錯一層，細看時竟分不清是盛夏未盡，還是初秋悄來。府裏靜得很，只有幾聲蟬鳴掛在老樹梢頭，聲聲拉長，像是戀戀不捨的殘暑之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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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粒屎踏入內院，穿過那片鋪著石板的回廊，一步步落在青苔間。剛走過魚池，便遠遠望見湖亭下，紀小姐正倚著靠椅坐著納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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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換了件藕粉色薄衫，衣角鬆鬆搭在膝上，手中捧著一卷書，指尖懸在頁邊，偶爾隨風輕撫，書頁動也不動，像是只是讓自己不閑著。薄風從湖面掠過，將她的髮絲輕輕掀起，在脖頸邊來回拂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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亭子旁邊掛著個瓷瓶，裏頭插著幾根薄荷，水珠沿著瓶身緩緩滑落，與一旁碧瑤搗蓮子的聲音相映成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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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桃替小姐輕輕搖著扇，碧瑤則坐在一旁，正細細剝蓮子，指尖染了幾縷淡白的蓮衣屑，舉止細緻得像在挑銀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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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三粒屎進來，紀小姐抬眼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不急不緩，像是早知他會在這時候出現，便笑道：「押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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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進去了。」三粒屎走進亭中，脫了鞋站在石階邊，撩起袖子擦了擦汗，語氣頗為無奈，「他還想逃，被我踹了一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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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得輕巧，但額上的汗仍未退乾，氣息裏還殘著一點火氣。蹲了一路，扯了一路，這才把李瓘那傢伙塞進去，折騰了他好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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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傷沒？」紀小姐的眼神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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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摔到那裏，就是自尊心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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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路上跟我磨了三回嘴，還寫了個什麼絕命詞給我看，我看了一眼，全是胡言亂語，還敢說自己讀過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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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桃噗嗤一聲笑出來，忙收住聲音，扇子搖得更勤快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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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小姐也忍不住勾了下嘴角，手中書冊垂下半寸，語氣微微放軟：「你倒是認真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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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搖搖頭，語氣裏是難得的正經：「這書生是有些才氣，可惜腦筋太彎，只想著飛簷走壁，忘了當今天下要的是拿筆的，不是使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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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小姐聽了，只輕輕一笑，眼波在湖光裏微微晃動：「你倒有當先生的架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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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敢當先生……」三粒屎咕噥一聲，嘟著嘴坐在石階上，語氣低了些，「我是怕他餓死，連累到小姐也跟著憂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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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人啊……嘴硬心軟。」小姐語氣柔和，像是笑中藏著幾分心疼，「不過你說得對，那李瓘是容易讓人擔心的。也好，這幾日你顧不了他，我讓碧瑤送點吃食過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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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著，她放下書卷，語氣帶著一點自然的擔憂：「他大概連水壺都忘了帶，這三日裏頭，若沒人照應，怕是要變成乾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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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桃笑出聲來，碧瑤也悄悄抬眼看了三粒屎一眼，眼神裏帶點掩不住的調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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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粒屎心頭一熱，卻也沒說什麼，只是默默點了點頭。他不是個多話的人，也不太會回應人家的笑，只覺得，這府裏的人，誰都比自己細緻周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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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累了吧？」小姐側過臉問他，語氣溫溫的，像是午後的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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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粒屎低聲道：「還好。就是那考場……太擠太亂。我怕他再混不下去，就真讓人笑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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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小姐嗯了一聲，轉過臉去看湖面，水波盪漾，浮萍輕蕩。風過竹林，沙沙一陣，也不知是誰彈起了琴，遠遠傳來幾聲飄渺的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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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瑤剝好一撮蓮子遞過來：「三哥也吃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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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手接了，沒急著吃，只問：「小姐今日怎麼沒歇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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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納涼。」她答得簡單，瞥他一眼：「也是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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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粒屎一怔，手上動作頓了頓，才低聲道：「我回來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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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沒多晚。」她說著又抬頭看了眼天色，霞光褪去大半，只餘幾縷紅彩在雲端盤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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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穿過湖心亭邊的細竹，發出沙沙細響。三粒屎安靜地把一顆蓮子送進嘴裏，咬得有些急，苦味在舌根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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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聲咳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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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蓮子還沒泡透，芙桃下次多泡一刻時辰。」紀小姐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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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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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粒屎聽著，也不知是苦還是有些其他滋味，竟說不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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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粒屎站起身來，扭了扭腰，打了一個哈欠：「那我去武館走一趟，消消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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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小姐點頭，目光送他離去，風從亭下拂過，拂起她鬢角的一絲碎髮，搖曳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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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桃輕輕替她將髮絲拂回耳後，低聲問：「小姐是在擔心李公子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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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本沒讓人那麼放心不下的……只是三粒屎擔心他，我也就跟著放不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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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小姐說得輕，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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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裏，月色靜好如水，花影斑駁，蟲聲稀稀落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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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館後院的槐樹下，老漢依舊坐在藤椅上，腳邊是一籃剝了一半的瓜子，手中捏著一個乾癟癟的紅棗，正懶懶地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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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腰彎背駝，滿臉橫紋，卻眼光銳利得像刀子。他抬眼見三粒屎來了，也不意外，只「哼」了一聲，像是早猜到他今晚無處可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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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太閒了，管得這麼多。」老漢冷不防一句，語氣裏帶著薄涼與嘲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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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粒屎在場中立定身形，沒看他，只低聲回：「我怕他混不下去，連小姐也會跟著憂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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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漢啐了一口瓜子皮，扯著嘴角笑了笑：「你倒也知情知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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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粒屎沒再回話，只低下頭，一掌劃開，緩緩進了架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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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下，他的身影隨著步伐起落搖曳。那拳法不是名門大派，但出手沉穩，架式分明，一招一式中帶著藏不住的心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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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唰——」一掌掃過，落葉翻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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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一腳踩實，夜蟬頓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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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額上漸出汗珠，衣衫微濕，動作卻越發流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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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心裏，其實還掛著那考場裏的那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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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頭髮亂糟糟的書生，今夜是否正坐在燈下，抓耳撓腮，被那滿紙考題折磨得滿臉絕望？會不會還在心裏默念「風捲殘雲」來壓驚？又或在想著他那張自製「英雄榜」，寫著什麼「東南第一劍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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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粒屎越想，嘴角就微微翹起來，像是忍不住無奈的笑。若真能一腳把人踹進功名路，那也未必是壞事。他一邊練，一邊想，月光只是靜靜地照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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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漢沒出聲，只是啃著紅棗，偶爾發出一聲「喀喀」，像是在默默點評他的拳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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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後院寂靜無聲，只剩下兩個人、一身汗、一腔說不出口的關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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