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三尺泥 - 第五十章

一連數月未見半點雨色，連晚風裏都透著一股焦燥與乾裂。原本該是水氣最盛的時節，如今泥地龜裂，田裏稻苗枯黃如麻繩，遠遠望去，一片慘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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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叢乾得像紙，風吹過去就沙沙作響，雞鴨不肯下水，井口也多見人排隊守候，一桶水比一文錢還金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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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農奔走城中，欲求工匠修建水車，但那裏澆得過這萬頃旱田？水車是能救命，那也得有水給它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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灶火未熄，人煙欲斷，平陽雖未立刻鬧起災荒，卻也彷彿被懸在一根拉緊的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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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內百姓開始囤米買鹽，市集上米價漲了三成，糙米粥舖從大碗換成小碗，還不敢煮得太稀，生怕那日連一桶水都買不起。米行門口時常見人爭執，有婆子搶不到米，哭得跪地打滾，也有人趁亂偷米袋，被打得鼻青臉腫，還死咬著不肯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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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有傳聞說，郊外已有農戶夜裏潛入城中討水搶糧，也有外鄉難民混進市井，假裝販子行乞，實則扒竊行搶。市面漸亂，官府貼了數回告示，也派兵巡防，然兵力有限，防不勝防，百姓見了兵也不再心安，反是提心吊膽，怕一刀劃錯了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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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府所在的街區尚算清靜，但誰也不敢鬆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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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宅子牆外的綠樹葉子早已枯捲，貓狗都不再跑鬧，只在角落乘涼喘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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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老爺早有預警，令家丁添人守夜，白日裏關門閉戶，連水缸都加蓋上鎖，夜裏則是護衛輪番巡視，從前只管賊，如今也要防饑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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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粒屎的責任更重了，一則是護住小姐，二則是護着那個半夜最愛哭的小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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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日子，連夜晚都悶熱得不像話，小嬰兒哭起來一聲高過一聲，把整個後院吵得不成樣。他便和芙桃、碧瑤一同守著，輪流搖扇、換水、逗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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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瑤偶爾抱怨：「這天氣再熱下去，人都得煮熟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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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桃則習慣蹲著泡腳，一邊哼小曲一邊搖扇：「等那天下雨了，我們擠去井口洗頭，你抱孩子，我負責叫小姐來看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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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粒屎笑笑，不言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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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小姐也察覺到了氣氛的變化。她雖未明言，但近來常常提早回府、不願久出，也少了逛市集，目光沉靜中多了幾分遠意。偶爾黃昏時分，她會在長廊踱步，忽然問他一句：「你說，這世間要是水井全枯了，人該怎麼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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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粒屎苦笑：「那就挖，挖到地底有水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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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聽了，輕輕一笑，道：「那你得挖得比別人深，也得不怕熱，不怕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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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她半夜醒來，聽得屋外傳來小公子的哭聲，便披衣起身，推門出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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廊下燈火微明，只見三粒屎正抱著孩子在院子裏來回踱步，汗水濕透衣襟，臉上卻不見半分煩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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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嘴裏哼著一段不知從那學來的搖籃曲，低低的，穩穩的，那小孩竟也漸漸睡了。她站在門邊看了一會，終於轉身回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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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還是得照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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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粒屎夜裏仍去武館，老漢依舊讓他掃地打水，然後站樁練氣。地面燙腳，掌心起泡，他也不說一聲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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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幾晚，他練得汗如雨下，衣裳黏在身上如浸水布，回府途中遇見巡防押著幾個難民，瘦得只剩骨頭，一人嘴裏還喃喃說：「再不下雨就得吃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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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巷口，望著那隊人影遠去，忽然想起他娘。多年前那年大旱，他娘也是這樣，餓到最後靠舔石頭過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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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他還小，只記得夜裏餓得睜眼不動，聽得娘喃喃念：「只要活著……只要活著就有盼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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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夜，他練拳時分外沉狠，腳步踏得穩如山石，拳風揚起土灰，連老漢也難得點頭：「不錯，今日下手有力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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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因為每天都來練嗎？」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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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漢斜他一眼：「是因為你終於知道，凡事都要打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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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粒屎不語，只奢侈地拎了桶水，把院角那叢枯竹澆了又澆。那竹原本枯黃不堪，枝節乾裂，葉片發脆，他卻仍日日給它潑水，好像這樣做，就能保得住一點點生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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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繼續推進，旱情未退，甚至更烈了些。有幾家大戶捐米賑災，紀府也派人送了幾車糧到南門口施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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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粒屎也在其中。他護著車隊進城，看見難民中有老有小，一對婦人帶著孩童，那孩童渾身長癬，皮膚乾裂發紅，臉上只剩骨架，一雙眼還透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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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時心頭熱，回府後悄悄把自己省下來的幾個饅頭交給廚下，托人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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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不覺得自己是個善人，但這一刻，他卻實在想讓那孩子多活幾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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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的他，已不是那個剛來紀府只求混口飯吃的逃亡漢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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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每日練功、巡院、護衛、抱小公子、替小姐擋風遮陽，也偶爾和芙桃、碧瑤鬥嘴笑鬧，儼然成了這小天地無可或缺的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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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後廚也記得給他多夾塊肉，洗衣的婆子罵人時都會留他一分情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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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小姐，這時也越發習慣他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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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說話會回頭尋他一眼；有時午後無事，會叫他過來一起聽說書人講書中俠義；有時，她甚至會偷拿他那本從李瓘那兒拿來的《九天神劍傳》，翻幾頁後嗤笑一聲：「你們男人，倒是都愛這種能飛天遁地的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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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頭應是，卻沒說，其實他最愛看的，不是神劍有多快，而是主角身負重傷、滿身狼狽時，還有人為他守著爐火與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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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等你、有人盼你，那才是比什麼神劍飛天都難得的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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