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物語 - 蟬的夏

　　我站在老宅門前，鑰匙在鎖孔裡轉動了半圈便卡住了。

　　十年了，鎖孔裡積滿了時光的銹跡，正如我記憶中那個永遠汗涔涔的夏天。

　　最終是用力一推才打開了門。

　　灰塵在陽光中起舞，像是被驚擾的時光碎片。

　　老宅的味道撲面而來，陳木、舊書，還有若有若無的西瓜清甜。

　　母親讓我來整理老宅準備出售時，我沒想到會在這個夏天回到故鄉。

　　城裡的夏天是空調房的冷氣和玻璃幕牆反射的刺眼光線，而這裡的夏天依然是記憶中的模樣，熱浪肉眼可見地從地面升起，蟬鳴震耳欲聾，遠處田野的綠濃郁得幾乎化不開。

　　「還記得怎麼找蟬蜕嗎？」

　　我猛地回頭，陽光下站著一個身影，白襯衫被汗水浸透貼在背上，笑容卻乾淨如初。

　　「林深？」

　　「聽說你回來了。」他晃了手中的塑膠袋，裡面已經有幾個黃褐色的蟬蜕，「我女兒學校要做自然課作業，來找蟬蜕。」

　　十年前的夏天，我們也是這樣在樹林裡尋找蟬蜕。

　　林深總是比我找得多，他能從樹皮的紋路裡發現那些幾乎透明的小東西，而我總是被蟬鳴吸引，抬頭尋找聲源卻一無所獲。

　　「一起去嗎？」他問，仿佛中間沒有隔著十年光陰。

　　樹林比記憶中小了許多，但蟬鳴依舊震耳欲聾。

　　我們沿著小時候走過無數次的路線緩緩前行，陽光透過樹葉縫隙灑下斑駁光點。

　　「你女兒多大了？」

　　「八歲。」他彎腰從樹幹上取下一個完整的蟬蜕，小心地放入袋中，「時間過得真快，不是嗎？」

　　是啊，真快。

　　上次我們一起找蟬蜕還是高二結束的那個夏天，之後我去了外地讀大學，留在城市工作；他繼承了家裡的果園，娶了鄰村的姑娘。

　　兩條截然不同的人生軌跡，在這個夏日偶然交匯。

　　「還記得我們找到一百個蟬蜕的那個夏天嗎？」我問。

　　林深笑了：「怎麼不記得。你說要串成項鍊，結果一碰就碎了。」

　　那個夏天，我們花了整整兩週時間，終於在開學前一天湊齊了一百個完整的蟬蜕。

　　我異想天開要做成項鍊，卻在穿線時碰碎了大半。

　　林深沒有嘲笑我，只是小心地收起剩下的蟬蜕，說明年夏天再收集。

　　但沒有下一個夏天了。

　　高三開學後，課業壓得人喘不過氣，接著是大學各奔東西。

　　「其實我當時保存了幾個。」林深突然說，「放在鐵盒裡，不知道現在還在不在。」

　　我們坐在樹蔭下休息，林深從口袋裡掏出礦泉水遞給我。

　　汗水順著額角滑落，這種感覺熟悉得令人心顫——那是童年夏天的味道，是奔跑後急促的呼吸，是冰鎮汽水滑過喉嚨的刺激，是午睡醒來臉上印著竹席的紅痕。

　　「城市裡聽不到這樣的蟬鳴。」我說。

　　「太吵了？」

　　「不，是太安靜了。」我搖搖頭，「即使有蟬鳴，也被車流聲、空調外機聲淹沒了。不像這裡，蟬鳴是唯一的主角。」

　　林深若有所思：「你知道嗎？蟬在地下要待好幾年，甚至十幾年，才能爬到地面上來，蜕皮，鳴叫，交配，然後死亡。整個地上生命只有短短幾週。」

　　我怔住了。

　　從未想過這喧囂的蟬鳴背後，是如此漫長而寂靜的等待。

　　「所以牠們才這麼拼命地叫吧。」林深抬頭望著樹梢，「因為時間太寶貴了。」

　　我們沉默了一會兒，蟬聲越發響亮，仿佛在證明自己的存在。

　　「去看看那個鐵盒還在不在吧。」林深突然站起來，「就在老地方。」

　　老地方是林子深處的一個樹洞，我們小時候藏寶的地方。

　　我跟著他撥開比人還高的雜草，找到了那棵歪脖子槐樹。

　　樹洞似乎比記憶中小了，林深伸手摸索了一會兒，掏出一個生銹的鐵盒。

　　盒子裡躺著幾枚完好無損的蟬蜕，還有幾張泛黃的卡片、一顆玻璃彈珠、一把生銹的小刀。

　　時光被密封在這個鐵盒裡，保存得完好無損。

　　「給你。」林深將蟬蜕放在我掌心，「這次別再弄碎了。」

　　蟬蜕輕得幾乎沒有重量，在陽光下幾乎透明，卻能清晰地看到眼睛、足肢、甚至翅膀上的紋路。

　　生命從這其中掙脫，飛向枝頭歌唱，只留下這具空殼作為存在的證據。

　　「謝謝。」

　　我小心地握緊手掌，「我不會再弄碎了。」

　　回老宅的路上，我們聊起了這十年的生活。

　　我說起城市的喧囂與孤獨，他說起果園的收成與女兒的成長。

　　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在這個夏日午後奇異地交融。

　　快到老宅時，天空突然暗了下來。

　　夏季的雷雨總是來得猝不及防，豆大的雨點砸在塵土上，激起一片土腥味。我們跑著躲到屋簷下，看著雨幕迅速籠罩整個村莊。

　　「還記得以前的雷陣雨嗎？」林深看著雨簾說，「下雨前總能聞到特別的味道。」

　　「泥土的味道。」我點頭，「蜻蜓低飛。」

　　雷聲隆隆而至，閃電劃破灰暗的天空。

　　我們站在屋簷下，看著雨水從瓦片上流下，形成一道水簾。

　　世界被雨聲填滿，蟬鳴暫時退場，讓位給自然的另一重奏。

　　「夏天就要這樣才完整。」林深說，「豔陽、蟬鳴、雷雨。」

　　雨停了，來得快去得也快。

　　太陽重新露出臉來，水汽從地面蒸騰而起，折射出小小的彩虹。

　　蟬鳴再次響起，仿佛從未間斷。

　　林深的手機響了，是他女兒打來的。掛斷電話後，他有些抱歉地說要回去了。

　　「謝謝你的蟬蜕。」我說，「還有，謝謝你還記得。」

　　他笑了笑：「夏天總會讓人記住些什麼。明年如果你回來，我們可以再去找蟬蜕。」

　　我看著他遠去的背影，手中的蟬蜕輕輕硌著掌心。

　　母親打來電話問老宅整理得如何，我看著滿屋的回憶，突然說：「我想再考慮一下出售的事情。」

　　掛掉電話後，我坐在門檻上，聽著蟬鳴如海。

　　這個夏天，我差點錯過了最重要的東西——不是老宅，不是回憶，而是那些看似重複卻獨一無二的瞬間。

　　蟬在地下等待多年，只為短短幾週的歌鳴。

　　而我們在生活中忙碌奔波，卻常常忘記為什麼而歌唱。

　　夕陽西下，蟬聲漸弱。

　　我攤開手掌，蟬蜕在餘暉中泛著金光。

　　這個夏天，我帶回的不是回憶的碎片，而是繼續前行的勇氣。

　　就像蟬蜕去舊殼獲得新生，我們也在每個夏天蜕變成長，然後帶著這份力量，度過接下來的每一個季節。

　　蟬鳴終會止息，夏天終會結束，但那些在豔陽下流淌過的汗水、雷雨中奔跑的身影、樹蔭下交換的話語，都會成為我們身體的一部分，如同蟬蜕記錄著每一次蜕變。

　　我小心地收好蟬蜕，開始整理老宅。

　　窗外，今年的蟬還在拼命歌唱，而明年的蟬正在地下默默成長。

　　生命循環不息，夏天總會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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