銅鑼灣酒吧的目蓮先生 - 39. 說出真相

李懷邦來到酒吧，不禁有點驚訝，那個「本店沒雞尾酒供應。」的牌子又出現了。酒吧裏只見到沈星移一個人。

挑個長吧枱的位置坐下，看到沈星移正跟一位年齡相若的客人交談着。

李懷邦也自詡是酒吧的常客，但這位跟老闆談得很熟絡的人以前並沒見過，因好奇心的關係，他坐的就是那人的旁邊。

「李兄！歡迎光臨！依舊嗎？還是要其他？」沈星移看到李懷邦後便招呼道。

「依舊吧。謝謝。怎麼今晚只有你一個？其他人呢？」

「都請假了，間中就應該休息一下，不是嗎？」沈星移笑道。

李懷邦點頭道：「沈兄所言甚是！」

沈星移利落的把德國生啤放到李懷邦跟前，李懷邦道謝後便問：「剩下自己一個來應付會不會太辛苦了點？」

「不會，最初開這酒吧時就沒想過會越聘越多人。況且待日後宇軒畢業後，他若在外面找工作，就不能常回來幫忙了，絶不能一直依靠他們呢。」

「宇軒是唸工商管理的吧？」李懷邦旁邊那客人問。

沈星移點頭道：「是的，你們這些醫生用不着宇軒吧？」

「醫院或是醫院管理局是會聘用唸工商管理的人，但一般會再要求修讀醫院管理吧。至於我們這些小診所，肯定是用不着的，免得大材小用。」李懷邦旁邊那客人道。

李懷邦道：「哦？原來沈兄這位客人是醫生啊！」

沈星移點頭道：「是的，這位是王醫生。」

李懷邦道：「你好！我叫李懷邦，也算這兒常客了。王醫生是最近才開始來這兒嗎？」

王醫生點頭道：「是的。我叫王章旨。幸會。」

李懷邦問道：「王章旨？就是神經科很有名聲的王章旨醫生嗎？」

王章旨有點靦腆，道：「不敢，只是個很普通的醫生罷了。」

沈星移有點錯愕，問道：「李兄怎會知道王醫生？」

李懷邦道：「是這樣的，去年有手足因在執勤時神經受傷了，我們和他家人不斷打聽，結果都一樣，就是去找王章旨醫生。當然，聽他說王醫生令他完全痊癒了！是神經科聖手呢！」

王章旨又臉紅起來，道：「過獎了，醫生治病是天經地義的事。」

這時又一個常客到臨，在王章旨背後拍着他的肩膀，笑道：「我們王醫生當然是醫術精湛呢！」

王章旨看見來人，顯得異常愉快，叫道：「爸！今天這麼早啊？」

張萬祺也十分愉快，道：「是啊，今天沒工作，去了覆診。」

王章旨問道：「情況怎樣？」

此時沈星移已把開水遞上，張萬祺連忙道謝。

張萬祺故作輕鬆，道：「還不是一樣？沒變好，也沒有變壞。」

李懷邦近日沒甚麼大案件，有點閒得發慌。他的妻子謝衍心因工作關係往新加坡出差，家裏反正沒人，才決定來酒吧耗時間。

未幾，張萬祺跟王章旨準備離去，沈星移問道：「咦？今天這麼早就回去了？」

張萬祺笑道：「是呢，今天邀請兒子去我家，下回他邀我去他家參觀。」

沈星移道：「是這樣啊？那你們兩父子好好談一下吧。」

王章旨向二人微微點頭，便跟張萬祺離開了。

他們走後李懷邦帶着好奇心問道：「沈兄，我沒看錯吧？那位是張萬祺啊！」

沈星移托了一下眼鏡，道：「是張萬祺沒錯啊。他近期都常來這兒。」

李懷邦問道：「開玩笑吧？他特意來這裏喝白開水？你的白開水喝了會飛天？我來這麼多年倒沒有喝過！來！來一杯！」

沈星移笑道：「他就是喜歡來這兒，因為我是唯一一家堅決不賣酒給他的酒吧，況且他來不是為了白開水，而是為了見兒子。」

李懷邦問道：「兒子嗎？他好像就這麼一個兒子，叫張世澤，但印象中不是這樣子的，也不是醫生。」

沈星移笑道：「是義子啦！人家一個姓張一個姓王，怎會是真父子？」

是真父子沒錯，但不能跟李懷邦說就是了，他的嘴不夠密。

張萬祺跟王章旨在回淺水灣道家的途中，二人依舊有說有笑，總有說不完的話題。張萬祺也常會問起王章旨的工作情況，聽得津津樂道。

到達大宅時，王章旨不禁嚇了一跳，問道：「你住在這兒？」

張萬祺笑道：「是呀，也有二十年了。」

王章旨問道：「這兒，住了多少人？」

張萬祺道：「就我一個人，還有三個傭人。」

王章旨問道：「家人呢？你不是有個兒子嗎？」

張萬祺嘆道：「我妻子多年前離世了，後來跟兒子有些爭執，他又自己搬走了。現在就我自己一個人。」

二人走進大宅，王章旨環視四周，道：「這也大得有點誇張，一個人住會不會有點孤單？」

張萬祺道：「如果你願意，可以搬來和我一起住啊！」

王章旨道：「爸真愛開玩笑。我現在的地方十分方便去工作，不會考慮搬走呢。」

兩人坐在客廳，傭人奉上熱茶。張萬祺契而不捨，又道：「章旨，如果你喜歡，我可以把這大宅送給你啊！」

王章旨驚道：「這怎麼可以？你還是把這個留給你兒子吧。」

張萬祺沈默了一會，最後鼓起勇氣，道：「章旨，我…」

王章旨道：「爸？甚麼事吞吞吐吐的？」

張萬祺道：「其實我跟你母親有過一段情，這也是這幾年我一直在找她的原因。」

王章旨聽到這兒不禁緊張起來，道：「爸？你…想說甚麼？」

張萬祺道：「我找你母親很多年了，心裏十分忐忑，不知道她生活成怎樣，還記得我嗎？結婚成家了嗎？但可惜找了幾年都渺無音訊。」

王章旨嘆道：「因為她已經不在了。」

張萬祺道：「最近終於找到了，不料竟是令我痛心的消息。但同時也查到她有個兒子，所以才找上你。」

王章旨沒有回話，因為他覺得張萬祺還有事情要說，他的心臟不知怎地在猛烈的跳動。

果然，張萬祺續道：「知道你的年歲後，我心裏在盤算，若果曼儀沒結婚，你和我之間會否只是世伯世侄的關係？我很希望知道答案。」

王章旨盯着張萬祺，問道：「那你知道答案了嗎？」

張萬祺點點頭，沒有立時說出來。

王章旨的心臟快要從口裏跳出來了，他發覺呼吸有點困難，問道：「從甚麼渠道知道了？」忽然他想到自己常到酒吧，喝過的飲料裏會有自己殘餘的唾液… 不禁詫異的望着張萬祺。

張萬祺淡淡笑道：「想到了吧，我拜託了星移。」

王章旨還是盯着張萬祺，眼睛睜得大大的，問道：「那我和你…」

張萬祺點頭道：「是親父子。」

王章旨自言自語道：「為甚麼媽沒跟我說？」

張萬祺眼眶紅了，道：「可能是基於她突然從我生命中消失的同一個原因。」

王章旨問道：「那是甚麼原因？」

張萬祺道：「我們雖然彼此都喜歡對方，但都沒有說出來，那種親密的關係也只出現了一晚。更遺憾的是，當年我已經是個有家室的人。你母親很有可能知道自己懷了你，又不想破壞我的家庭，才選擇不辭而別的。」

王章旨問道：「當時沒嘗試找她嗎？」

張萬祺道：「當時覺得她離開一定有她的原因，事業上也是最吃緊的時候，所以沒有很積極地找她，但當時若果知道她懷了孩子，要是粉身碎骨我也會找到她的。那些年，我真的太對不起你們兩母子了。」說罷，只見他雙手掩面，眼淚從他的指間流出來。

王章旨把剛才硬直的身子放鬆，癱坐在沙發裏，不停回想自己母親，她又剛烈又倔強但又非常温柔的性格。每次她提起她愛的那個人時候那種幸福表情，每次問她父親也會三緘其口的反應…

錯不了。不是眼前這人拋棄了母親和自己。是母親單方面選擇離開，用另一種形式去愛這個男人。

眼前這個男人，真的值得用這種自我犧牲去愛嗎？跟他相處了一段日子，雖然是十大富豪，但沒有那些臭架子。為人實在是很和藹，但若果真的和藹，為甚麼要跟自己兒子鬧反呢？

王章旨想了很久，然後問道：「爸，可以問你幾個問題嗎？」

張萬祺把眼淚拭去，道：「嗯，你問吧。」

王章旨問道：「母親說那首『最後探戈』是和她最愛的人一邊聽一邊跳的，你跟她跳過探戈嗎？」

張萬祺點頭道：「就是和她親密那個晚上，在慶祝酒會中跳的。」

王章旨點了點頭，又問道：「你愛她嗎？」

張萬祺點頭道：「愛，這麼多年也沒法忘記她。」

王章旨問道：「愛她多點還是元配多點？」

張萬祺苦笑道：「我不會說謊，我有多愛我的元配，就有多愛你的母親。或許愛你的母親會多一點點，因為你應該知道，得不到的愛，往往更令人刻骨銘心。」

王章旨明白，這麼大年紀，不會未談過戀愛，當然是失戀過了，那種得不到的愛，多多少少是有體會的。

王章旨道：「不是得不到的愛，她的愛都全給你了，只是你不知道。當然，她也分了一半的愛給我。」

張萬祺點頭道：「是的。是我辜負了她。」

王章旨問道：「最後想問，你為甚麼當初和兒子鬧反了。」

張萬祺道：「因為他要改革我公司的業務。」

王章旨問道：「改革不好嗎？」

張萬祺道：「這公司的業務，是我和你母親一起建立的，是我們二人唯一共同擁有的東西，我要守護它，那是當初的想法。」

王章旨問道：「現在不這麼想嗎？」

張萬祺搖頭道：「現在人將就木，我已不需要守護它了，我甚至可以完全放棄它。」

王章旨問道：「為甚麼？」

張萬祺望着王章旨，道：「因為我知道我和她共同擁有的不只是這公司，我找到比這王國更值得珍惜的人。」

王章旨知道他指的就是自己，但他沒有回話。

張萬祺望着王章旨，又道：「章旨，若果知道了真相令你難受或對我改觀，爸是不會怪你的。我也是掙扎了很久才鼓起勇氣說出來，生怕你不願意接受而離開。我已經失去曼儀無法償還甚麼給她，我不希望也失去你，但這是很自私的想法。」

王章旨問道：「為了償還嗎？」

張萬祺道：「是彌補嗎？我想的不是這樣，而是珍惜和我愛過的人共同擁有的兒子，一起共渡餘下有限的光陰。」

王章旨道：「爸，知道這些已經足夠了。」

張萬祺問道：「你願意接納我這個父親嗎？」

王章旨笑道：「我們不是早就相認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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