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鳳燎原・呂布與小孟同人小說：《焚夢記》 - 番外:逝者如斯

番外:逝者如斯

在益洲巴郡附近的一個小縣城, 有一間生意很好的客棧. 因為這裏臨近江邊, 風景優美, 平時多有詩人墨客前來遊玩, 而且這客棧出品的小菜, 味道一流, 附近不少鄉親坊眾也會前來光顧.

一個中年發胖的男人, 坐在客棧的庭園裏破開柴支, 準備供給廚房應用.

"爹!" 一個五, 六歲的小胖男孩, 笑著跑過來一把抱住他. "阿娘說可以吃午飯了!"

"知道了, 我這就來." 男人也摟著小男孩笑著. 兩父子都長著一張小胖圓臉, 一大一小, 笑容都一樣, 看起來相映成趣.

兩父子一同走進客棧庭園後的偏廳, 男人揭起門布, 看見室內一位婦人, 已在桌上擺好菜餚和碗筷.

"阿火, 快來坐下, 今天弄了你最愛吃的紅燒扣肉呢!" 婦人端莊閑淑, 面目清秀, 朝著男人溫柔地道.

沒錯, 他就是今天的燎原火.

往日的矯健身形已不復存在, 中年發幅, 連帶本來輪廓分明的俊臉也脹了不少, 眼神也完全沒有了當年的剛銳. 現在看來, 他是一個福氣老實的大叔, 小孟若是再見到他, 定是不能把他認出來.

"好啊! 今天有口福了!" 小男孩歡天喜地.

"芸娘, 你有了娠紀, 隨意弄些簡單的吧, 不用那樣大費周章啊!" 燎原火坐了下來, 握著妻子的手, 愛惜地道.

"這點功夫算得了什麼, 難很今天市場的豬肉新鮮, 當然要弄點好吃的, 別說了, 快嚐嚐! 菜都要涼了." 芸娘笑著把一塊扣肉夾到他的碗中.

"嗯...好吃啊! 娘子的廚藝又進步了!" 燎原火嚐了一口, 十分滋味, 豎起姆指讚賞道.

"嘻! 你就會誇人!" 芸娘聽見丈夫的讚賞, 眉開眼笑. 一家三口有說有笑, 享受一頓溫馨的午飯.

芸娘喜歡看著自己丈夫吃著自己做的餸菜津津有味的樣子, 她卻不知道, 她的

丈夫一直在說謊, 他根本吃不出任何味道---燎原火是一個沒有痛覺, 也沒有味覺的人.

還有, 在這裏他不姓燎原, 他姓王, 名火.

王火.

她全然不知道他的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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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從與小孟分別後, 燎原火就在各洲各縣流浪飄泊, 他很想再找到一個像劉備

一樣, 值得他效忠的人. 是的, 他根本不信小孟的話, 他總覺得小孟是給呂布"帶壞"了.

至於, 小孟說的司馬懿要把他們交給曹操搏取信任, 是否真的? 多年來, 他都沒敢想起這個問題, 久而久之, 他已經忘記了, 小孟曾對他說過這番話. 反而, 隨著記憶越模糊, 他就越發肯定, 小孟定是受了呂布的疏擺, 才會做出此等反常行為, 不然他怎也想不到, 小孟有什麼理由去殺司馬懿和劉備.

但幾年過去, 終是無人可以托付. 最後來到了這個小縣城, 他倦了, 他不想再流浪了, 就在這裏娶妻生子, 落地生根. 經營著這間小客棧的本來是芸娘的父親, 而他本是來這裏投宿的客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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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日, 燎原火又來到老張肉店採購肉食. 這家肉店開在縣城邊的市雜裏, 舖前擺了兩張簡陋的桌椅, 賣鮮肉之餘, 也做一點吃食的生意.

這裏位置不是很好, 但這家店的肉食新鮮, 價格相宜, 燒肉更是遠近馳名, 加上店主人熱情好客, 來購買鮮肉的客人都送店家親造的鮮肉包子, 因此其門如

市.

燎原火看著它在這裏開業三年, 就把這裏原本冷清的街道都帶旺了.

燎原火經營的是客棧, 要為客人提供飲食, 因此肉食消耗量頗大, 每月初一十五, 燎原火都會到這裏購買豬牛肉, 店家老張知道他是此城中一家薄有名氣的客棧的東主, 每逢燎原火光臨都會倒履相迎, 招呼他上好酒水, 即做鮮肉包子和堪稱人間美味的燒肉.

因此, 每月初一十五, 他都會在這裏享受一頓豐盛的免費午餐, 他為何變得這麼胖, 這家店也貢獻不少.

雖然店家健談, 燎原火卻甚少搭訕, 多是靜靜地享用美食, 然後買足夠的鮮肉, 再打道回府. 肉食都是由燎原火向老張交帶了購買的份量, 付款, 再由老張送到客棧去的.

他喜歡來這裏, 是因為可以暫避妻兒的喧鬧, 享受片刻安寧. 雖然燎原火沒有味覺, 不知食物的美味, 但是寧靜, 是他在平凡日子中的惟一生趣.

老張風趣幽默, 一雙大圓眼睛特別有親和力, 他常坐在一旁, 聽得老張和其他客人坊眾胡天胡地的說得妙趣橫生, 倒也是一樂.

"小何! 大牛! 今早福來茶館來了個說書先生, 傍晚會在茶館裏說呂布戲貂蟬

呢! 我們一起去聽咯!" 一個比燎原火更胖的食客興高采烈, 口沫橫飛地與他的同伴說道.

"好啊! 這故事我早想聽呢! 終於有說書先生來這裏說了!" 不知是大牛還是小何應道.

呂布...

貂蟬...?

這些年來, 坊間流傳著各種關於呂布, 董卓, 貂蟬的故事, 由平話到戲台雜劇, 層出不窮. 燎原火從不理會, 他不屑這些市井小民的興樂.

主要是他很討厭呂布和貂蟬的名字總是連在一起. 卻也無可奈何.

他料不到店家老張也會和他一樣.

"老張! 待你關店後我們一起去聽吧!" 大胖子食客誠意相邀, 一向熱情友善的老張竟然婉拒.

"不了! 我這些天忙得很, 關店後還有兩隻豬要宰呢. 你們就去吧." 老張替他們收拾碗筷一面笑著說. 他雖然笑著, 眼神卻透著反常的不易察覺的淡漠.

這點觀察力, 燎原火還是有的.

"哎呀! 那真可惜了! 那我們走了, 你忙吧." 三名食客結賬, 走時還相約要早一點到茶館佔一個好位置.

"謝謝惠顧! 慢走啊!" 老張還是維持著一貫的好客和禮貌, 笑著送走客人. 但客人一走遠, 眼神中竟馬上流露不屑與輕蔑.

這著實引起燎原火的好奇心, 他從未想過這位年過五十, 滿面皺紋卻紮實健壯的老張, 可以有這一副表情.

"老張, 呂布戲貂蟬這平話這些年受歡迎得很, 怎不去湊一下熱鬧呢?" 燎原火問道.

老張回頭望向燎原火, 十分驚訝.

這位王老闆算是老主顧了, 可他從不主動搭訕呀! 於是笑著說, "唏, 這些低俗的市井平話有什麼好聽的! 不過是那些走江湖的說書人, 編出來滿足老百姓的無聊想像吧!" 老張一面說, 一面抹桌子. 然後走進廚房, 一邊說道, "什麼呂布戲貂蟬? 我呸! 他們有誰見過呂布和貂蟬? 他們那些說書的連呂布一隻鞋子也沒見著呢." 這時沒有其他客人, 老張再由廚房出來時竟拿來一碟飽子和燒肉, 兩壼上好的女兒紅, 放在燎原火的桌上, 還坐了下來.

"我才不會拿我的辛苦錢, 去聽大謊話呢." 老張倒了一杯酒, 一口喝下, 語帶蒼涼, 完全不是平日粗豪熱情的模樣.

"也對! 我們這些平民百姓, 哪裏見過大人物呢." 燎原火笑應. 他在這裏做生意, 會和坊眾維持友善關係, 卻絕不混熟.

只是今天, 他對老張的反常饒有興趣.

許是這些年來, 日子過得太無聊了.

"我是平民百姓, 但我見過." 老張一手拿起女兒紅倒入喉中, 再斬釘截鐵地說.

"當年在下坯, 我是他麾下一個無名的小伍長."

燎原火聞言一驚, 他是看著老張幾年前帶同父母妻兒來這裏開店. 燎原火聞言一驚 —— 他早見老張身型壯實、屠宰手法狠利，臂上還有舊刀傷，猜他有從軍過去，卻從沒想過他竟與呂布有關!

更讓他驚訝的是, 提起呂布, 老張竟像變了另一個人似的. 早已埋在皺紋中的圓眼睛裏閃過一絲鋒利, 那是軍人的眼神!

就似一把刀蒙上厚灰, 一經水流沖擦, 還是會馬上現出寒光.

"嘩...原來張兄有如此來歷, 真是失敬了!" 燎原火這樣說.

"老闆你就別笑我了! 我這種低級軍士, 平時還沒有資格見著呂將軍呢." 老張乾笑一聲, 眼裏盡是滄桑.

"只是算我幸運吧, 他在下坯的日子也不長, 我卻也見過他兩次."

呂將軍...

這三字燎原火聽著不舒服, 卻不動聲色. 他在想, 我要不要結賬離開呢. 但看到老張此時已滿是追憶之情, 我現在離去, 也太不近人情吧.

然而他沒有承認的是, 他其實也想聽下去. 可能是因為老張見過下坯城的呂布, 而小孟也曾在下坯城生活過. 燎原火弄不清想聽下去的原因, 他也不想去弄清.

只聽老張繼續說道, "一次是水淹下坯的時候, 我和一眾兄弟拼命地築起沙包抵擋洪水--你不能想像, 那是冬天呀, 天冷水寒, 我們都凍得沒有知覺了, 凍得腦子也想不到任何事了, 只有手腳在動, 在堆沙包, 用身體在擋著洪水, 惟一知道要做的就是拼命."

老張又喝下一口酒, 他語氣平淡如說他人故事, 但燎原火可以想像當時情況之慘烈, 實不足為外人道.

"我凍得沙包也扶不穩, 洪水還打在身上, 幾乎就要給壓死了! 你猜怎地? 我身邊突然冒出一個壯漢, 一手就把幾個沙包頂住了! 我撿回老命才看清楚, 那大漢竟然是呂將軍!" 本來沉醉往事的老張, 說出最後一句時, 突然望定燎原火.

燎原火與老張對視, 在老張的眼神中, 他感到久違的...灼熱.

"那... 他是救了你了...?" 燎原火不知何故, 身體像一陣虛脫, 只能軟弱地應著.

"是, 他救了我." 老張說時腰板挺直, 語氣自豪, 眼露精光, 他本來壯實, 此時更有軍人風範了.

這使燎原火有點自慚形穢.

竟會對一個小小伍長自卑起來, 他自覺非常可笑.

"然後他看也沒看我, 就與其他兄弟一起抵擋洪水." 老張笑說, 笑得溫暖. 他大

口咬了一塊燒肉, 又唏噓起來, "城破之日, 我想寧死不降的... 可又想到我這條命可是呂將軍救回來的! 能這樣白白浪費了嗎! 於是我投降了, 然就找個機會, 就和家人離開下坯, 換了幾個地方, 才來到這裏呢." 他又把飽子和燒肉推到燎原火面前, 示意燎原火多吃點. 可是燎原火已是什麼胃口也沒有.

"第二次就更令人傷心了, 為了請袁紹出兵相助, 那晚主公要親自送小姐去和親, 我看著不少人都忍不住哭了. 見他帶著小姐出城遠去, 走得很遠了... 我站在城頭眺望, 天殺的曹操竟佈了埋伏!" 老張又大喝一口酒, 恨恨地道.

主公...?

呂布敗亡後, 天下仍然風起雲湧, 但不管這是誰的天下, 誰當皇帝, 甚至老張也不再是軍人, 而且不會再提起自己的過去.

可是在他的心目中, "主公"仍然是呂布, 永遠是呂布.

而呂布從來沒有什麼匡扶天下的宏願, 其實他做過了什麼? 無非是大多數人都會做的——爭權奪利罷了.

他只是一塊曾經把自己投身於歷史長河中的石頭, 激起過那麼一點水花, 旋即沉沒不見.

燎原火這樣想著, 心中如打翻五味架.

"雖然距離很遠, 我還是看見了... 主公無馬無戟, 還給幾個曹賊的將領圍住了, 這樣子圍攻, 光是馬腳都能踩扁他吧...但你猜他怎樣?" 事隔多年, 老張仍覺得難以置信.

"他一拳就把一匹馬打得倒地! 你罵我胡說我也不怪你! 但我就是看見那幾個在馬背上的曹賊都給他打了下馬!" 老張說罷又喝了幾大口酒, 看來只有這個動作才能勉強壓止他此刻的激動, 喝完了還拍案罵了一句.

"媽的! 赤手空拳都如斯厲害! 若那時赤兔早些啣著方天畫戟給主公, 那幾個曹賊早死光了! 我也未必會在這裏給你說故事了...唉...那夜我真的看見了, 什麼叫馬中赤兔, 人中呂布! 他是真正的戰神! 唉...戰敗都是天意呀..."

燎原火喝著悶酒, 溫吞地道, "沒法子啊... 他太好色了, 為了個美女竟與義父反目... 殺父求榮啊..." 燎原火對呂布的忿意無處渲泄, 惟有用他明知道的無稽之談來作出聊勝於無的反擊.

"董卓不是好東西, 難道不該殺嗎!" 老張立時挺起身子, 聲音也高了幾分, 十分不以為然.

"再說," 老張又湊近燎原火, 壓低聲音, 像說出呂布真正的桃色八卦的模樣,

"當日在下坯就有個擅使弓箭的美麗女子, 我聽呂家的家僕說她住在主母生前住的房間呢, 但主公從來是以禮相守, 不會進去的..."

老張注視燎原火, 像要尋求對方理所當然的理解, "能有如此的忍隱克制, 會是因色壞事的人嗎?"

燎原火猛地站起，指节攥得发白, 他沉著臉, 說道, "... 抱歉, 我店裏還有事等著忙, 要回去了. 謝謝你的招待." 說著便結賬, "請把肉食明天送來客棧吧.

再見." 燎原火生硬地說完便走.

老張先是嚇了一跳, 接著愣在當場, 他不明白王老闆何以突然變臉, 不是談得好好的嗎? "啊...好的, 明早一定送到, 謝謝惠顧啊! 老闆慢走!" 但他馬上找回職業的熱情和禮貌. 堆起笑臉送客.

他又變回平時的老張了.

燎原火卻沒留意, 老張在他轉身後, 望著他遠去的背影, 那個警剔的眼神.

雖然老張的鮮肉價廉物美, 但燎原火決定以後也不光顧他了.

奇怪的是, 半個月後, 有坊眾說, 老張的店已頂讓給另一個肉販, 說要帶著家人返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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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氣剛消, 夜涼如水, 燎原火半躺在庭園的竹椅上乘涼.

開始入秋了, 燎原火瞇著眼, 望向天上一彎新月.

在百無聊賴的夏末初秋的夜晚, 他最愛這樣躺在竹椅上, 吹著微涼的晚風, 靜靜地想著過去; 想著前半生的驚險歲月, 想到死去的張雷和郭昂, 想到司馬懿, 當然, 也會想到小孟---想到和他一起經歷的出生入死, 想到和他在未央宮的訣別, 也會想起小孟在墮崖時給他的一吻, 還有那個溫柔的笑臉---當人的現在和未來都瞭如指掌, 就只能不斷回望過去.

他...仍是和呂布在一起嗎...

多年過去, 這件事仍是讓他心裏很不舒服.

"阿火." 在他想得出神之際, 芸娘打斷了他的思緒.

"雲兒都睡了, 你也快點進來休息吧!" 妻子走出庭園, 關切地道, 卻使燎原火心中稍感不耐, 但他還是柔聲說, "知道了, 我再多坐一會就進來, 你快先去睡吧, 別著涼了." 芸娘正待回身, 忽爾記起什麼, 又轉身來對他說, "我肚中兒子的名

字...我想過了, 就叫子龍, 好嗎?"

"怎樣就知道一定是個男的!" 燎原火失笑.

"我今天早上就到城裏有名的白雲觀作福求子, 還花了五百文錢請了一道送子符, 怎會不是個男的?" 芸娘瞪著眼, 理直氣壯.

"...子龍...嗎..." 燎原火惘然.

"你起雲兒的名字未免太簡單了, 也不夠響亮." 芸娘有點不滿地道. "子龍這個名字多好! 又響亮, 又有意思, 你想想, 誰個父母不是望子成龍的! 我問過我們隔壁賣布的牛嬸, 她也誇我替兒子起了個好名字呢!" 燎原火不經意皺眉--芸娘什麼都好, 就是說開了話就會有點嘮嘮叨叨.

於是他馬上起身, 上前摟著娘子, 說道, "是的, 這真是個好名字, 那就叫他子龍

吧!"

還吻了一下她的臉頰, "娘子聰明, 我就不用費心了!"

"沒正經的!" 芸娘滿意了, 紅著臉啐了他一口, "你一會也快進來睡覺了知道嗎?" 這才返回屋內, 不一會, 屋內燭火熄滅.

擾攘一翻, 燎原火見妻子走遠, 這才長嘆一口氣, 舉首望月.

小孟...你若是真正的女子, 那該多好...

燎原火返回屋內, 到了臥房, 脫下外衣, 躺到床上.

芸娘已睡著了, 發出鼾聲.

他不禁皺眉, 轉過身去, 背對著芸娘.

漸漸地, 他閉上眼, 心裏唸道: 小孟, 不管你身在何方, 我也願你安好.

燎原火也沉沉睡去了.

這對夫妻, 各自等待著日復一日的明天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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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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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好漂亮的金釵啊! 謝謝阿火!"

芸娘兩眼放光地注視著手中一支以珍珠翠玉和瑪瑙鑲嵌而成的牡丹花金釵, 款式不算出挑，卻一眼看得出價值不菲. 即使是對燎原火這樣一個客棧東主而言, 這也是花了血本的禮物了. "呵呵, 今天是娘子生辰, 怎能不把娘子哄得歡歡喜喜!

你還喜歡這釵子吧." 燎原火涎著臉說.

今天大清早, 芸娘還在梳洗時, 燎原火就把這禮物亮了出來, 芸娘自然心花怒放, 歡天喜地.

一時間, 臥房裏充滿快樂的氣氛.

這支金釵花費了客棧一整個月的收入, 但他仍然覺得很值得. 畢竟女人就是要這樣哄著的, 而且芸娘平時操持家務, 也是辛勞.

"相公謝謝你, 你待我真好." 芸娘一把抱著燎原火, 流露久違的少女嬌羞. "傻瓜,

這都是我應做的嘛. 今天是你的生辰, 就不要操勞了, 待會我倆就到城東新開張的多寶樓吃午飯, 然後就在城裏逛逛, 看看你還有什麼要買的. 雲兒就讓隔壁李嬸來我們家看顧著吧." 燎原火笑說.

"好哦! 謝謝相公!" 芸娘把燎原火摟得更緊, 抬起頭來又道, "既然如此, 咱們晚上就去福來茶館吃飯, 順便可以聽說書呢!"

"說書?" 燎原火濃眉一皺.

"對呀! 「呂布戲貂蟬」啊, 今天是說書先生駐場的最後一天了, 明早他就要走了. 相公... 我們一起去聽好不好?" 芸娘把下巴擱在她相公的胸前, 抬眼望他, 一副可憐巴巴的樣子.

"這些以訛傳訛的故事, 有啥好聽的." 燎原火仍然皺眉.

"相公啊, 真假哪裏重要, 不過是圖個樂子吧了. 你一天到晚都在操心客棧的生意, 總要找個時候輕鬆一下的, 相公..." 芸娘施盡渾身解數, 語氣又是嬌嗲, 又是委

屈.

燎原火頓覺煩厭, 心想: 不過是你自己想去聽那些無聊東西吧, 怎麼說得像是為我好似的.

但是他實在不能讓芸娘再煩下去.

在芸娘準備說出第四聲"相公"前, 燎原火心中暗嘆一聲, 卻堆起笑臉, "娘子說得有道理, 那就這麼決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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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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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昏時, 說書先生還未出場, 福來茶館已堆滿了人, 人聲嘈雜.

這本來只是間中價茶館, 生意一般, 自從這半個月來請了說書人在這裏說不同的故事, 客人是多了不少, 尤其幾天前, 開始說呂布貂蟬的故事, 更是客似雲

來.

甫進茶館, 幾個坐在包間中, 打扮華美的婦人已向芸娘招手, 示意已留了坐位給他們夫妻二人.

片刻後, 說書人粉墨登場, 是個滿面油光的乾瘦老書生, 一襲青緞長袍, 還帶了個玉佩, 衣著倒是光鮮.

書生傾力演出, 七情上臉, 繪影繪聲, 打頭陣的是"三英戰呂布", 茶客對呂布以一敵三的神勇無不驚嘆. 身邊有荼客道, "能戰呂布者都是極利害的人物, 可惜自那皇叔死在下坯, 他兩個兄弟就不知所蹤了, 否則以他們二人能耐, 必有一番作為呀." 說時語氣十分惋惜.

燎原火聽得黯然, 原火聽得黯然 —— 與小孟分別後，他天涯浪蕩，既要尋可堪托付的明主，更想找到關羽張飛的下落, 希望能與他們一起再闖功業.

可惜, 關張二人如同流星一閃, 去已無蹤.

燎原火心想, 再過二三十年, 就不會再有人提起他們的英雄事蹟, 只能成為

「三英戰呂布」中的配角了.

接著, 書生又述說著呂布與董卓的恩怨情仇. 看客都大罵呂布"三姓家奴", "忘恩負義", "不是人". 這一段, 燎原火還是聽得比較舒服的.

可是接下來, 書生說到"戲肉", 呂布如何"戲貂蟬", 場內氣氛卻更為熱烈, 不少人時而竊竊私語，時而哄堂大笑, 男客人還多有流露色迷迷的目光. 燎原火看到這些男人的目光, 忽然想起了司馬朗. 他心中慍怒無比, 想衝過去把那些可惡的人打翻在地.

可是他知道, 他不能這樣做.

他惟一能夠做的, 就是悶喝著茶水, 吃著桌上的小菜.

他雖然沒有味覺和痛覺, 耳朵卻十分靈敏, 而他靈敏的聽力並沒有打算放過他.

此時他又聽得身邊的芸娘和婦人們的說話.

"我看貂蟬一開始就心悅於呂布了." 芸娘成竹在胸.

"貂蟬忠義, 為誅董卓才施美人計. 會喜歡那樣一個有勇無謀的勢利小人嗎?" 一女眷向芸娘表示疑惑.

"忠義又如何? 你不想想哪有女子願意為忠義糟塌自己一生幸福的? 敢情還是為勢所逼, 都是無奈呀!"

芸娘語帶幾分不屑, 喝了一口茶, 又繼續說, "一邊是胖如豬的糟老頭, 一邊是年輕力壯威風凜凜的將軍, 她一個弱女子, 你們說, 她的心會向著那邊?"

芸娘說得頭頭是道, 一派智者模樣, 眾女深以為然, 還誇她有軍師之謀, 把芸娘哄得樂不可支之際, 卻聽得她相公冷聲道,

"這裏人太多，悶得慌，我出去透透氣。"

沒等芸娘反應, 就徑自起身離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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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了茶館的喧鬧窒息, 燎原火走到茶館對面的小酒館, 要了兩瓶白酒, 自斟自飲, 心中鬱憤卻無以排解.

終於聽不到茶館內的噪音, 腦海卻充塞著老張那天說的話.

"我才不會花錢聽那些大謊話呢."

"「馬中赤兔, 人中呂布」, 我算是見識到了!"

"他是真正的戰神!"

"他讓她住主母的房間, 卻從不闖進去..."

啪!

燎原火把酒碗重重拍在桌上. 他覺得上天待他太不公平.

他已放棄了理想, 現在只想安靜過活而已, 然而他回想這些年來, 似乎也沒有過上幾天真正的寧靜日子.

他認真地想了想, 他覺得自己應該是弄錯了, 一直把生活的枯燥乏味當成了寧

靜.

可是, 現在的他, 又能如何?

想著想著, 又把一大口酒往肚子裏灌.

沒多久, 對面也散場了, 他看到人們由荼館中魚貫而出. 此時已是暮色四合. 燎

原火站起身往茶館走, 他不能讓芸娘知道自己愉愉喝悶酒, 因為他想不出其他任何虛假的理由搪塞過去.

又有四五個年輕人由茶館中走了中來, 燎原火聽到他們在談論方才他們聽見的故事.

"所以呀, 建功立業有什麼用? 像呂布這樣, 還不是英年早逝嗎?"

"他是野心太大也太貪心了, 若不殺董卓, 何以至此?"

"不殺董卓就可平安大吉? 你也太天真了吧! 說到底, 建功立業還不是刀口舐血的活?"

"有道理, 像我們這樣, 做個普通人, 兒孫滿堂, 長命百歲, 那才叫一個好!" 眾說紛紜間, 有一個大嗓門蓋過了所有人的聲音, 使燎原火不禁向他望去.

"男人大丈夫豈能苟活於世! 功業有過, 美人享受過, 那才叫不枉此生! 人誰無死, 呂布至少風光過, 你們有嗎!"

只見那青年身形高大, 口面方正, 濃眉大眼, 一副典型的終非池中物的模樣.

"唏, 我們不過是閒聊吧了, 這麼認真幹嗎?"

"就是嘛..." 眾人這樣笑鬧著, 擾攘著, 漸行漸遠, 終於隱沒在長街的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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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芸娘也從茶館步出, 燎原火迎了上去.

"怎樣, 那個說書的講得精彩嗎?" 作為丈夫, 他還是禮貌地問道.

"可精彩了. 你...好了點嗎? 沒不舒服吧." 作為妻子, 芸娘還是表示了關懷.

"出來吹一吹風, 好多了." 燎原火溫和地說.

二人走在回家的路上, 一路無言.

驀地, 芸娘問道, "相公, 你猜那貂蟬去了哪裏? 自董卓死後她就失蹤了."

"我怎知道! 我又不是說書的!" 燎原火突然暴燥地說.

芸娘一怔, 她未聽過她的相公用這樣的語氣跟別人說話, 更何況是跟她.

他今天是怎麼了? 叫他陪聽說書就整天神不守舍. 在茶館中又悶悶不樂. 我不過隨意一問就這樣子發脾氣.

是我得罪了他? 還是呂布與貂蟬得罪他了?

"快回去吧, 天晚了, 雲兒還在家等著我們呢." 燎原火別過臉說道, 他放軟了語氣, 但還是帶著說不出的生硬.

芸娘卻是個精明的女人.

因此她比她丈夫更快平伏心情. 雖然她知道他定是因為某些事而不對勁.

只是, 她不想知道原因.

因為她明白, 要維持自己的愜意生活, 就不要觸碰丈夫內心真正在想些什麼,

不要去理會那些無關於自己的事.

丈夫的情緒, 不是她想要或需要處理的.

於是她一笑, 很歡快地道, "也對, 要李嬸給我們看孩子這麼久也不好意思的.

快回家吧!" 說著已加快腳步.

夫妻二人就這樣走著.

在這個無風無月的黑夜裏, 終於, 也一同消失在長街的盡頭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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