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魁與夜行 - （84）身份

京城街巷的茶樓酒肆裡，流言如野火般蔓延。

「聽說了嗎？封山郡君遊山時中了劇毒，當場吐血！」

「申大人就在旁邊，竟沒攔住？」

「嘿，誰知道是不是他動的手腳？那灰山寨舊址...嘖嘖...」

碎瓷般的閒言碎語扎進申行之脊背。他站在御書房外的漢白玉階上。三日前太醫院會診的摺子他偷看過了——沈燕飛中的是西域奇毒"七日枯"，若無解藥，每逢月圓便會咯血不止。

太醫戰戰兢兢地捧著銀針稟報：「郡君所中之毒乃『七日枯』，若非及時救治，恐傷及心脈……」

殿外，申行之跪在冰涼的金磚上，耳邊迴盪著皇帝的怒斥：

「朕將封山郡君託付於你，你便是這般回報朕的信任？」

跪伏在地的申行之——那張總是戴著溫雅假面的臉，此刻終於裂出猙獰的縫隙。

「申行之聽旨——」

太監尖銳的嗓音刺破死寂：

「爾身為吏部左侍郎，奉旨護衛封山郡君，卻玩忽職守，致使郡君身受劇毒。雖查無實據證爾主謀，然失職之責，罪無可逭！」

申行之十指深深掐入金磚縫隙。

他早該想到的——從她邀約那刻起，這就是個死局。答應陪同，便是自投羅網；拒絕前往，則坐實「藐視忠烈」的罪名。

「今罷去吏部左侍郎之職，貶為通政使司參議，聽候吏部調遣。五年內不得參政，不得離京！」

最後四字如鍘刀落下。

「臣...領旨謝恩。」

他機械地叩首，那女子根本是算準了：皇帝早想削他權柄，而灰山寨舊址的邀約，就是遞到龍案上的最好刀柄。

申行之渾身發抖，不是因恐懼，而是滔天的恨意。他終於明白——

這場戲的重點從來不是「下毒」，而是她算準了他不得不接的「邀請」！

沈燕飛望著那個曾將她逼落懸崖的男人，如今像條斷脊之犬般匍匐在地，連腰間那枚碎玉都來不及摘下。

這哪是懲戒？分明是慢性凌遲！

五年不得參政，等同斷送他仕途。

走出宮門時，申行之突然狂笑出聲。

——他終於明白沈燕飛的殺招何在。

從玉韘到荔枝，從流言到出遊，每一步都在逼他踏入這個局：

不是要他死。

是要他親眼看著，自己苦心經營二十年的權勢……

如何一點一點，被啃噬殆盡。

——————

沈燕飛獨坐窗前，指尖摩挲著平坦的小腹。

三個月了......

算算時日，正是「夢境」裡陸澤初扮作初娘被「沈蕓」戳破，紅著臉告白的時節。

可如今——

銅鏡映出她腰間御賜的玉帶，與陸府送來的鎏金請帖並列案頭。那商賈之子依舊日日潛行於青樓巷陌，扮作初娘蒐集情報。而身為封山郡君的她，連多看他一眼都會引來御史臺的奏摺。

「郡君，陸公子送來的百合......」侍女捧著沾露的花束欲言又止。

沈燕飛突然掐斷花莖。

乳白汁液沾滿指尖，像極了知微幼時嘬著的奶漬。那十個月的胎動，生產時撕心裂肺的痛楚，難道真只是一場——

「荒唐。」

她不自覺勾起唇角，心尖泛起一絲甜膩的疼。

我竟真的……12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YYStV3xwT

喜歡上他了？

銅鏡映出她微紅的耳尖，沈燕飛猛地攥緊衣袖。

更何況…… 12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mK9F1gS0Z

他喜歡的，究竟是「沈蕓」，還是…..12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cQm5Uhy7S

鏡中忽然浮現知微的笑臉，小丫頭摟著她脖子奶聲奶氣道：「娘親，爹爹說妳最愛百合——」

「郡君？」

侍女的聲音驚醒幻覺，沈燕飛這才發現黏稠的花液染滿掌心，像極了那日生產時握碎床幔的血痕。

「陸大人若知道您這般珍惜他送的花，不知該多歡喜呢。」侍女笑著遞上帕子。

沈燕飛垂眸掩去眼底波瀾：「他啊……」

——會是什麼表情呢？12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3grkew8eo

——驚訝？困擾？還是……12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AUQADilBX

窗櫺突然被輕叩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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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羽雀叼著張字箋飛入，上頭是陸澤初勁瘦的字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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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子時，南城酒樓「初娘」有要事相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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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指尖撫過最後那抹暈開的墨漬，彷彿看見他寫到「初娘」二字時，筆尖遲疑的顫抖。

——今晚，她決定要以封山郡君的身份，向「初娘」表明心意。

反正陸澤初不知道她早已知曉他的雙重身份，這場告白，不過是將錯就錯的試探。

若他拒絕……

銅鏡映出她自嘲的笑。

便當作是與「夢境」告別的儀式吧。

南城酒樓廂房內，陸澤初正將最後一支金釵插入髮髻。

今夜，他要以初娘的身份，向沈燕飛坦白自己就是陸澤初。

若她厭棄這般詭譎的身份……

若厭惡這般欺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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