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魁與夜行 - （23）惡鬼

沈燕飛指尖勾住繃帶末端，熟練地解開纏繞的布條。當最後一層紗布揭開時，暗紫色的箭傷赫然暴露在空氣中——毒素侵蝕的痕跡像蛛網般從傷口輻射而出，皮肉邊緣仍泛著不祥的青灰色。

「……該死的。」

她從牙縫擠出三個字，拇指不自覺摩挲過傷口周圍完好的肌膚。這觸碰太輕，輕得陸澤初幾乎要以為是錯覺，可那截指尖分明在微微發抖。

他忍不住抬頭，正撞進沈燕飛眼底。

那雙總是銳利如刀的眼睛此刻軟化成春水，眉頭緊蹙的弧度盛滿心疼。

沈燕飛束著鵝黃色腰封，胸口隨著呼吸輕輕起伏，竟比他在醉仙樓扮的「初娘」還要自然三分——

「咳、咳咳！」陸澤初突然被自己口水嗆到，慌亂移開視線時，耳尖紅得能滴出血來。

「別亂動。」沈燕飛單手壓住他肩膀，另一手沾了藥膏往傷處抹。她靠得極近，髮梢掃過他鎖骨時帶著百合香氣，偏偏神情專注得彷彿在對待什麼易碎珍寶。

陸澤初喉結滾了滾。

這太超過了。

那雙能徒手扭斷敵人脖子的手，此刻正輕柔地為他纏上新繃帶，那眼神就像在說「誰敢動你我就撕了誰」。1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RbXo5WPgP

「沈都尉。」他忽然開口，聲音啞得自己都嚇一跳：「往後……別穿女裝來見我了。」 1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9xTb9AOw9

「為何？」沈燕飛繫緊繃帶，疑惑抬眼。 1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p5jwQJXpn

陸澤初猛地拉高錦被蓋住半張臉，只露出一雙閃躲的眼睛：「……怕你被當成我相好的。」 1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Xi3r0uZBo

這話半真半假。 1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dkWun7z5e

真的那半是——若讓別人發現沈燕飛女裝出入陸府，後果不堪設想；假的那半是……他胸腔裡躁動的轟鳴，分明在抗議這個決定。

「抱歉，這副模樣讓陸大人感到不適。」沈燕飛語氣平板地道歉，「這就換回男子裝束。」

她的表情毫無波動，對她來說男女裝扮不過是不同形式的偽裝罷了。

「不是那個意思！」陸澤初急得從榻上撐起身，傷口傳來撕裂般的疼痛也顧不得了。

「嗯？」沈燕飛挑眉，動作頓住。

陸澤初耳根燒得通紅，聲音越來越小：

「這樣就好......沒有不適，還挺合適......」

話一出口他就後悔了——「合適」是什麼鬼形容？！這不就等於變相承認他喜歡看她這樣打扮嗎？！

「當然合適。」

沈燕飛卻一臉嚴肅地點頭：「若是女裝，那人根本認不出我身份，只會當我是陸大人的相好。」她右手握拳擊在左掌心，「此計甚妙，既能掩人耳目，又能貼身護衛。」

陸澤初張了張嘴，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

「陸大人果然深謀遠慮。」她還鄭重其事地抱拳，完全把「假扮相好」當成戰術推演，「如此一來，我每日辰時來換藥也合情合理。」

——根本不是這樣啊！

陸澤初絕望地把臉埋進掌心。

他總不能坦白說，自己方才那句「合適」純粹是看她女裝看得失了智吧？更可怕的是，當沈燕飛一臉正經地說出「相好」二字時，他心跳快得傷口都要迸開了......

「就這麼定了。」沈燕飛雷厲風行地繫回斗篷，完全沒注意到榻上人通紅的耳尖。

——————

幽暗的密室內，燭火在牆上投下扭曲的影子。一名黑衣探子單膝跪地，低聲稟報：

「主上，近日有一女子頻繁出入陸府，屬下是否要——」

「不必。」 1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fhJlLr1yM

陰影中的男人抬手打斷，指尖緩緩摩挲著茶盞邊緣。瓷杯映出他半張森冷的面容——正是吏部左侍郎申行之。 1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FnSfN4eGY

「傳令下去，」他唇角勾起一抹毒蛇般的笑意，「調集『蛇梟』全數攻向灰山寨。」

「如今陸府遇襲，暗衛必回防本家。而灰山寨——」他輕蔑地冷笑，「接髒活的黑道窩子，朝廷巴不得它消失。」

燭火突然劇烈搖晃，將他陰鷙的面容切割成明暗交錯的碎片。

「封山都尉？」申行之突然大笑出聲，笑聲裡淬著劇毒，「空有山頭卻無兵馬駐守，不過是座紙紮的墳墓。」

——真正的災難，此刻才要開始。

灰山寨的烽火，即將染紅半邊夜空。

「不會有人知道的……」

申行之低聲呢喃，指尖輕推沙盤上的旗子，目光陰冷如淬毒的刀刃。他這輩子最恨的，便是沈家那條賤命，竟如野草般燒不盡斬不絕。

他父親申遠興，曾是朝中人人敬重的清流砥柱，溫潤如玉，連聖上都讚其「國之貞石」。與沈沖嬴本是刎頸之交，誰能想到，這位一生清廉的老臣，臨老卻親手織羅，將沈家滿門推入萬劫不復之地——

只因他那端莊賢淑的母親，竟與沈沖嬴有私情，還悄悄誕下私生女。

那女嬰名喚「沈蕓」，幼時常來申府玩耍，申行之撫過博古架上那尊蒙塵的唐三彩。當年沈蕓來府裡玩耍，最愛踮腳偷摸這匹陶馬的鬃毛。誰能想到那粉雕玉琢的女娃娃，竟是父親畢生恥辱的活證？

直到那天，得知真相的申遠興，當場嘔出鮮血，燒光所有與沈家往來的詩文信箋，從此成了陰鬱的惡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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