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歲昭遙 - 第三十四章-《初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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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堂重簾緊閉，帷幔遮光，棺蓋自入殮之日便未曾開啟過。棺內之人，是否真為將軍邊昭霆，無人能證。

——連朴雲遙，都未去過靈堂一日。

他不是狠。只是，他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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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樣一個活生生的人，怎會說死便死？怎會連一聲交代也未留下，就只剩一口沉重棺木？這七日，他翻遍了案卷、走訪數處軍司、還命人偷查刑署與詔書流傳過的筆跡，只為抓住哪怕一絲漏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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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卻再也走不動了。

天色微灰，他披上一件玄青色的大氅，手指冰冷。他打算出門，再赴一趟宣德司舊址，卻在推門那刻，瞧見門外一道人影靜靜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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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年近古稀，眉白如霜，脊背微彎，穿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袍。是朴家舊僕張安，宗堂冊房的舊守人。早些時日曾失蹤，後來才知他孫子被人擒去，一度失聯，今日卻忽然現身門前。

「請問……可是在尋神策圖之事……」老者聲音沙啞，手顫著扶牆：「老奴……知些舊事……願傾所知相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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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遙一怔，眸色霎時冷下來。

這七日來，自從賞金懸出，便不知招來多少空口胡言、編造密聞的人。有人說圖藏在祖塋，有人說圖在宣德殿地磚下，甚至有人捧來一副燒焦的畫軸，口口聲聲說是神策圖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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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早已厭透了。

「你若只是為了賞金編造莫須有——」他冷聲開口，衣角微顫，「那就可以滾了。」

他聲音低啞，語中怒氣幾近壓抑不住：「今日是他死的第七日。你們要搶時間賺銀子，也挑錯了時辰。我沒心情聽你胡言亂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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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者怔住，似要跪下，卻被他一掌攔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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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外風正狂，掃落滿階殘枝敗葉。雲遙胸中積鬱如壓山石，今日七日將過，明日棺木便要入葬。他知道這一入土，世上便再無翻案之機、再無誰為邊昭霆之死說出一句「不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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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頭一沉，幾近掀起整個懷疑的怒浪。

——就連最後一絲希望，也怕是騙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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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安被雲遙推得踉蹌，幾乎撞上門側的石柱。他沒喊痛，卻喘得更急了些，一隻手撐膝，另一手從懷中掏出什麼。

「不是……不是為了賞金……」他顫聲說，將那物緩緩遞出：「這是……先老爺留給我的。說若有一日神策圖再現、朴家再涉其中，便可交給當家的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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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遙本不欲搭理，但餘光掃過那物，動作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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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枚極舊的銅質書冊扣，雕飾已被歲月磨損。

唯背面一隅還隱隱刻著「乙丑‧清書」四字。

他見過類似的，曾在宗堂藏冊中翻閱古錄時看過，據說是朴家舊年藏書之鑰，唯當家之主與宗堂守冊人方知其用。

「你怎得此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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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安聞言，眼中浮現一瞬濁淚。

「……那年先老爺還在，他說宗堂地底藏有一物，是前朝遺命，是朴家百年都不能動的東西。那時沒人懂，老爺只讓我守冊、留這扣於身邊，待有一日，神策圖現世，有人會找來。」

他抬頭看著雲遙，眼裡已無了懇求，只餘沉沉的記憶：「少爺，你問機關，你問令牌……你不知，那圖冊裡的東西，只有一處能開，那處鎖……便在宗堂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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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遙胸臆翻湧，指節慢慢攥緊，半晌，冷聲問：

「你怎知我在查神策圖？你又怎知我在找先皇令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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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奴知，您從未真信御主已死。這七日，您暗查卷宗、收人筆跡、尋刑司落款、四處奔走……老奴……是跟著您走的。」

他聲音顫著，顯得有些倔強，又有些卑微：「我孫兒還在秦睿侯手裡……但老奴若真要騙您，何須拿出這東西。何況這扣子，您若真是當家之主，一看便知是真是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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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遙眸色深沉，終於伸手接過那枚書冊扣，手指一觸，便感到那冰涼銅面下透出的年代沉重。

——是宗堂舊物，無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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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眼，凝視著張安，心頭風暴猶未停歇。

「若你說的為真，那宗堂之下，究竟藏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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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安抬頭，眼裡只餘一語：「藏的是……先皇最後一枚令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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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遙盯著張安，聲音冷得幾乎結了霜。

「你失蹤那麼久……你若當時肯說，朴家早便開了機關、查清舊案，甚至......甚至將他救出來。」

他的手指著門外寒風呼嘯處，聲音忽而拔高：

「為何那時不說，現在倒肯來了？你以為你跟那些人有何不同？那些庭上答應對堂作證，臨了卻避之唯恐不及的『忠臣賢士』，你與他們又有什麼不同？！」2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SZ6GB09VO

張安一怔，似是被一劍刺進胸口，忽地重重跪倒於門前石階上，額頭砰然磕地，磕得太快太狠，霎時便滲出血絲。

「老奴……老奴沒想到御主最後竟會……竟會死……我那可憐的孫兒啊……老奴怕得要命，也自知無顏再活……只想保他性命……」2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o6UjMzTf3

話未說完，雲遙彷彿被猛然刺中神經，忽地震怒暴吼，聲音震得門簷雪霰紛落：

「他沒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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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安嚇得渾身一顫，抬頭一看，只見那素日沉靜的少爺，眼中竟隱隱泛紅，眉宇裡藏著撕裂的恨意與不可說的哀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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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死！」雲遙一步步逼近，「你跪在這裡做甚？！你若有愧，要跪就去御前，跪在滿朝文武之前，還他清白！」

他猛然一把將張安從地上拉起，力氣大得幾乎不像平日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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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安雙膝一軟，險些又跪下去，雙眼死死望著雲遙：「少爺……老奴此生，欠您與將軍一跪……無論如何，這一次，老奴會說，說個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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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翎立於朱漆府門之前，手中未攜一物，只帶來滿心悔意與無從言說的遲疑。他垂目立於門前，足下影影綽綽，彷彿連影子都在踟躕不前。2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OOxF6ET8P

門扉微開，一道身影自內緩緩扶出。是袁小滿，攙著身形羸弱的雲遙。雲遙面色蒼白，氣息微亂，唇色亦失血色，只一雙眼還清清冷冷，映著眉下沉霜。

袁小滿眉宇藏愁，低聲啟口：「柳公子，請回罷……少爺不想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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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像一針穿心，刺得柳翎垂在袖中的手不由一顫。他眸中一動，卻強壓著翻湧的情緒，只靜靜望向雲遙，唇角微動，聲音低啞：「雲遙……」2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SbEpr3iA8

他想走上前一步，卻被那門檻與寒意攔住腳步。

心底那句話，謝忘塵說過——

「喜歡一人，不一定要與他相守，而是……看著他安穩無憂，便也知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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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這些日夜夜縈心底，像針線縫補著他的悔意與痛楚。

他後悔。他當真後悔。2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hKGw5Vdql

「我知道……你對我有怨。可我對你——」2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DZS53OU8q

他話未竟，雲遙冷聲斷了他：「夠了！」2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Y3IYqwpLP

那聲斷喝並不響亮，卻無比沉重。他抬眼直視柳翎，神情中混著怒、哀與說不出口的心傷。

「別再說這是對我的真心……」他聲音輕顫，眉心深鎖，「你本來……不是這樣的柳翎。」

雲遙的唇角扯動一下，像是被什麼撕開，語氣一寸一寸崩裂：

「是，我當初喜歡過你，那時你善解人意，溫潤如玉。你護人周全、待我如雪中暖陽。你說話有分寸，做事知進退，你懂我。」2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GL1GSLDky

他垂下眼眸，低笑一聲，那笑裡卻沒有半分喜意。

「可如今你是什麼樣子？設局、佈陷、算盡一切……你連自己也不惜犧牲。」

雲遙轉身，聲音比剛才更輕：

「不是我不再信你，是我已經……認不出你了。」2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rh23tr3Hq

門再度緩緩闔起，柳翎仍站在原地，手指微微蜷著，指節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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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句「認不出你了」，似一刀劃在他曾引以為傲的心骨上。

那句話落下時，像是一枚沉重的鐵錘，從高處直砸在柳翎心頭。

他怔怔地站著，彷彿四肢血脈都被那一瞬的冰冷凝住，連喘息都凝結在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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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刻，他才明白什麼叫真正的拒絕。2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rDCP7aKrH

是從骨子裡的失望，是從情深處的抽身，是曾經信任與喜愛到如今形同陌路的殘忍昭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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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本以為只要自己說出口，只要他誠心悔過，雲遙或許還會留一線容情。

可這句話，已將他推入無可挽回的深淵。

他的心忽然空了，空得發疼。他努力握緊袖中手指，像是要抓住一點還未破碎的什麼，可終究什麼也抓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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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角餘光忽然瞥見院中，正跪伏著一人。

那人佝僂著背，低著頭，正是張安。這個曾經在庭上緘默不語的人，這個他也曾打過主意要脅的人，如今竟在朴府前跪地不起，聲音顫抖：

「我沒有想過……御主竟會真的……死。我可憐的孫兒啊……」

張安的聲音隱隱傳來，像是從泥土中滲出的愧悔與恐懼。2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Qk6tMV7kl

柳翎望著他，忽然開口，聲音比方才低啞許多，像是經過一場寒霜淬鍊：

「雖然現在太遲了……」2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uBhtDJzji

他頓了片刻，目光緩緩從張安的背影移開，看向雲遙：「……我願坦白一切。」

他知太遲了，可若今日不言，便永無機會補回那道被他親手斷開的橋。

宣德司舊址的路上，塵土微揚，馬車緩緩行過破敗街巷。窗帷半掀，風帶進一縷涼意，卻吹不散朴雲遙胸口的沉悶。

他倚靠車壁，指節微緊，從寬袖中取出那枚已磨損的布角。布上還沾著點點暗紅，血早已乾硬，卻像在他心頭滴滴未乾。2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bIQmkBFNJ

他低頭凝視那布角，唇角忍不住浮起一抹苦笑。那時他曾說：

「若真有來生，我想做個尋常百姓，你做個不被戰事拖累的將軍。」2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0vInMoWcP

昭霆沒應聲，只抬手替他理了理鬢髮，輕聲道：「你不必等來生。」2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CckGQrU1o

當時他不懂，直到今日，才知那句話有多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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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輪輾過碎石，晃得他心頭一震。第七日了。他一直忍著，像個執拗不信的人，只怕一哭，就再也無法自欺。2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L7Tc6K1QR

可終究忍不住。

他緊咬下唇，手中那布角像是灼了掌心，終在下一瞬潰堤。低低一聲哽咽，接著整個人便如斷弦之弓，身體蜷縮成一團，淚水止不住地滑落臉側。2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8sYNKI860

他哭得幾乎失了聲，指節死死攥著那布，嘴裡反覆念著：

「對不起……我不該信別人……我不該……不該讓你一個人走……」2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j5GZ3y8jl

馬車窗邊，啪嗒一聲，什麼落在木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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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怔了怔，掀開布簾。

天光灰白如洗，一片片雪悄然飄下，起初稀疏，轉瞬便如鵝毛般漫天飛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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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雪，就在他崩潰之時，又靜靜落了起來。

他呆呆望著那雪，眼淚仍掛在睫毛上，卻沒有再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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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秋末時，兩人並肩而行。他問昭霆：「若今冬初雪來時，你會在哪？」2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VzJeAEFNw

昭霆只是笑了笑，輕輕在他掌心放下一塊溫熱的暖石：

「到時我自會尋你而來。」2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cH9YmJJTj

可他們，終究沒能一起走過一場冬日。2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rijQnZPCy

「初雪來了……你怎麼還不來……」他喃喃出聲，聲音輕得像雪落枝頭的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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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場雪愈下愈密，悄無聲息地覆了整條街，也蓋住他滿身的哀傷。

他坐在馬車中，雙眸失神，像是整個人都被那場雪掩埋在過往的夢中，再也無法醒來。2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x8Pde5x2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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