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歲昭遙 - 第二十二篇-《一句與你並肩》

你總是能在我最不設防之時，將心剖開。
此刻我才懂，有人不只疼我盛時英姿，更疼我傷處餘痕。
原來這世上，真有一人——願與我並肩，不避風雨，不懼死生，只問此心無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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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暖閣之中，熱氣氤氳如霧。

銀爐上的藥壺正嘀嗒滴著，細緲藥香繚繞而起，與木桶中升騰的蒸汽交纏在半空，彷彿無聲流動的水紗，將整間閣室籠罩成一片朦朧溫潤的幻境。

窗櫺半掩，竹簾微顫，一縷斜陽穿過縫隙灑入，照得氤氳中金光閃爍，如夢似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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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上鋪著乾淨竹席與暖毯，角落裡備著折疊整齊的乾巾與衣物，香爐中燃著細線沉香，氣味溫和平靜。屋簷垂下的紗帳微微拂動，籠住一桶熱氣蒸騰的藥水，水面泛著深褐與金色交織的波光，偶有氣泡升起，在水面炸出一圈小漣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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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小滿樂呵呵地捧著一包新配的藥材，腳步輕快，心裡滿是雲遙交代的吩咐。

他指揮著幾名小廝將木製澡桶抬進偏院的暖閣，那是府中專為沐浴設置的靜室，四下以玉磚鋪地，牆上嵌著透氣竹簾與白紗帷幕，潔淨雅致，隱約可聞木香與藥草氣息混合而成的清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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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忙著佈置妥當時，只見袁小滿樂呵呵地跑去找人——

「御主、御主！」他一邊喊一邊揮手，像抓著什麼寶貝似地將邊昭霆拉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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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昭霆一頭霧水，還沒反應過來就被拽進暖閣，眉頭皺起：「你把浴桶搞成這樣是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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澡桶以沉木雕製，圓形大肚，內壁貼上新煮的麻布，桶邊掛著乾淨的帕巾與乾衣。火盆早已架好，旁有一爐銀壺正慢煎藥汁，濃香撲鼻。泡澡用的藥材，也已提前一夜浸泡：有舒筋活血的當歸、溫經散寒的桂枝、紅棗與當歸片、鎮痛去瘀的乳香、活絡補氣的黃耆……料準又講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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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小滿雙手叉腰，一臉得意：「這是少爺的吩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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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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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還能有誰！」小滿咧嘴笑得快成彎月：「少爺說你常年征戰，身上那些傷，不止外傷，還有風寒與舊疾積在骨頭裡，這兩天他細查過方子，讓濟安堂配了藥，要你這三日每日浸泡，好好調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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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昭霆望著那桶熱氣蒸騰、藥香四溢的水，眼神微怔，喉頭像是哽住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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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藥澡呀，可不光是洗個舒服，」袁小滿掰著手指數起來，「它能疏通經絡、軟化瘢痕、祛濕散瘀、補血養筋，尤其適合你這種——從頭到腳全是傷的爛人。」

他話音剛落，就被邊昭霆冷冷瞪了一眼，趕緊縮了縮脖子補救道：「不是不是，是英勇無敵！只是……傷多了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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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霆沒說話，只站在那兒看著那桶熱水，水面上浮著一層薄薄的藥花與枸杞、細薄的桂枝葉在水中慢慢打轉。他想起前幾日雲遙轉身進藥鋪時那背影，以及那夜替他的手綁紗時低頭溫言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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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不泡？」小滿笑著遞上帕子，「少爺可是特別交代，要你泡得徹底、泡得舒服！你這副身子啊，可不只他在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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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霆接過帕巾，低聲道：「……多嘴。」

但他語氣不重，眉宇間甚至透著一絲難掩的柔意。卸下外袍，舉步走進澡桶時，水波輕蕩，熱意如潮，他卻在藥香中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與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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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向來不信命，也不信「被人好好對待」這種事會輪到自己身上。

但此刻，卻真的有一人——為他細查藥理、思量體傷、提前三日操持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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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壁無聲，只聞火爐輕鳴與藥汁滴落，彷彿連時間都被這熱氣慢慢溶化，成了曖昧不明的流光。

每一口呼吸都混著溫熱氣息，藥香浸入肺腑，骨中仿若也隨著緩緩鬆軟，疲乏與舊痛在這濕潤空氣裡，一點一點褪去。

那是個與戰場截然不同的地方——沒有血氣與殺伐，只有靜、暖、緩，與一種不動聲色的體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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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竟在大婚之前，還記得他肩上的一寸瘢痕與膝下的舊痛。

邊昭霆闔上雙眼，任熱氣包裹全身——

這世上，或許真的有人，記得他的傷，也疼他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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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閣內，紙卷舊冊堆疊如山，書櫃高聳，角落積著薄塵，落日斜斜灑入，將密密麻麻的書影拉得細長。柳翎翻開一卷舊籍，又闔上，眉頭始終緊鎖。

他身側地面早已堆滿被翻過的文冊與殘卷，書案邊沿亦放著幾卷泛黃的地圖與舊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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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還是沒有……」他低聲咕噥，將一本書猛然闔上，灰塵四起。

他找的是與神策圖相關的任何記錄——

傳言密道令牌可開啟密道，而神策圖上雖標明通道脈絡，但若無令牌，便無從啟動那些暗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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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閣中翻找良久，他心中焦躁愈盛，終是站起身，望向緊閉的木門。

朴府藏物之處已幾乎翻遍，只剩宗堂、昭霆那座偏院......

與……雲遙的房中尚未動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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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堂一向有家老與祠使把守，昭霆院中更是重兵設防，現今不便擅闖。倒是雲遙的臥房……他平日進出本就無人阻攔，只需說一聲書遺落在那，守門的家僕便不疑有他，開門讓他入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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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翎推門而入，室內檀香淡淡，案上茶盞仍有微溫，似是方才雲遙才離開不久。

房內整潔，佈置極簡，簾帳輕垂，竹櫃收納得井然有序。他走向書案，一本一本地翻，一頁一頁地查，手法輕而迅捷——他既要尋機關與藏物，又不可破壞太多，務求滴水不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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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頭檢查雕花床榻下的暗格，指節敲了幾下，再探入細查，又轉向牆邊立櫃與衣箱，一處處翻過去，動作看似冷靜，實則每探入一寸，都像是逼自己與某種私念對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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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後，他停在書案一側的抽屜前，拉開後，裡頭多是些雲遙日常用物——毛筆、折扇、紙箋、香囊。正欲闔上，卻瞥見下層最底處，壓著一封折疊得整整齊齊的信紙。

柳翎一頓，伸手取出那封信，紙質泛黃，封面未署名，只是字跡清冷、力道斷絕。他凝視幾息，便神色微動，悄悄將它收進懷中。

——這封信不是他此行所尋，但它帶著雲遙的筆跡與先前某種壓抑的情緒，直覺告訴他，這或許比那些密令，更值得留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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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房中再無異動，柳翎整了整衣襟，將一切復原如初，步履從容離去。背影隱入暮色之中，仿佛什麼也沒發生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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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閣之中，熱氣繚繞不散，白霧輕繞樑間，氤氳成一方靜謐之境。

檀木浴桶內，藥湯微蕩，湯面浮著幾朵辛夷與杜松之花，藥香清苦，中藏一絲溫潤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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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昭霆斜倚於桶側，長髮濕重，披散於肩，一縷髮絲貼於面頰，水珠自髮梢滑落，順頸際蜿蜒而下，至頷角垂墜，終於「嗒」然一聲墮入水中，驚起細細一圈波痕。

邊昭霆閉目養神，胸肩處那幾處舊傷，經熱藥浸潤後隱隱作癢，卻也舒筋活骨，氣血通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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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而，身後伸來一隻手，指腹輕柔覆上他肩胛之處，細細摩挲。

那人之指，緩緩沿他脊背滑下，探過一道道舊痕。或深或淺，或斜或橫——多是昔年刀劍所留，有的早已斑駁如枯石之紋，有的仍泛著微紅，似尚未褪盡殺伐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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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霆未轉身，只當是袁小滿回來，語音低啞帶笑：

「小滿，水溫涼了些，你吩咐外頭再添些熱水罷。」18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CE1grt5jq

然那手未停，反倒因他語聲微頓，指尖抖動一瞬，卻仍未抽回。

他微挑眉，笑意更深幾分：「又摸個不停，癢得緊。你這孩兒，怎說你都不聽——」

語未竟，他忽覺有異。

氣息不對，觸感不對——

不像是小滿嬉鬧的無忌，倒像是……藏不住的遲疑與哀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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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中一凜，猛然回身！

眼前之人，青衫半濕，髮絲亦染了水氣，貼於頰邊，目光靜靜落在他胸膛那幾道疤痕之上，神色微動，如風過湖面，泛起深潭不語的漣漪。18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DcEiZESaV

「……雲遙？！」他聲音低啞，幾乎不敢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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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霆轉過身來，水氣瀰漫間，那具躍馬沙場之軀，終於毫無遮掩地呈於眼前。

胸膛之上，數道交錯傷痕斜斜橫布，猶如風霜刻下的年輪，密密斑斑，觸目驚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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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遙原本懸於肩頭的手驟然一頓，指尖輕顫，眼底神色幾欲潰堤。

他怔怔凝望著那片早已不是完膚的胸膛，唇微張，卻發不出聲音。

只見一道傷從鎖骨斜斜劃下，深入側肋，傷口處雖已癒合，卻凹陷如谷，皮膚泛白之處仍可見曾撕裂之勢。其下尚有數道疤痕橫陳，有一處近心口之側，似曾刺透肺腑，隱隱顫動間，彷彿仍帶著當年刀鋒未歇的餘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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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遙喉間一緊，像是被什麼堵住，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雙眸微紅，神色震懾而痛惜，似連氣息都在一瞬被抽離。

他緩緩抬手，掌心懷著一種近乎虔誠的輕觸，像是生怕驚擾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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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手指落在昭霆左胸那一道舊傷上，指腹所觸，竟是微涼的皮膚與微顫的心跳。雲遙咬住唇，聲音幾近破碎：

「……這傷在這裡……離心口，不過寸許。」

他眼神深處，有恍若失而復得的驚懼，也有舊夢方醒的怨恨。

「你竟……從未與我提過半字？」

他低聲問，卻像拷問，像質問，也像是對自己多年無知的懊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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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本以為，這人不過是寡言，不愛說傷；卻不知他藏著這麼多，不語的背後，竟是死生邊緣數度走過。而自己，竟一無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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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傷……皆是昔年征戰所留？」語氣輕若浮塵，卻似壓著萬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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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霆默然片刻，終是微微頷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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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遙望著他，一瞬間，眼底情緒翻湧如潮。他原以為，自己已習於這人身上的冷靜與沉默；卻未曾想，那一身沉默之下，是這般血痕累累。

這些疤痕，無一不是他孤身衝陣、命懸一線的見證。如今暴露於燈火與水汽之間，猶如烈火烙印，深深烙在他心上。

他竟不知——那些舊痕之下，藏著多少生死一瞬，藏著多少他未能抵達的戰場。18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LAe2gZeao

雲遙的手指在他肩上那處新傷停住，聲音低啞如霧：

「你莫欺我，傷新傷舊，我自是分得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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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昭霆神色微動，卻不語。水珠自他鬢邊滑落，順著頷角滴入水中，激起微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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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遙盯著他，眼中已有隱忍怒意：「你何時受傷？又為何要瞞我？」

他步近一分看著那些新傷紅痕，聲音卻愈加沉冷：「連小滿都不肯吐實，是你命人封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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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霆終於開口，聲音低若晨霧：「我……不欲你擔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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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遙聞言，神情頓時一僵，半晌不語。須臾，卻忽地低笑一聲，那笑意裡藏著痛：

「不欲我憂，便將我蒙在鼓裡？昭霆，你既視我為共渡之人，便該讓我與你並肩，而非將我困於牆後，只能眼睜睜望你背影遠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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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聲音愈發沉痛：

「日後若你我成親，凡事你皆瞞我不言，凡傷你皆獨受不語，那我與你結此連理，又有何義？」

「我非溫室中花草，非不識風雪之人。你可知，我也想與你並肩，扛你所扛，歷你所歷。」

他一步步逼近，眼中帶淚：

「若你只想護我周全，不令我染塵涉險，那我不過是你置於高閣的瓷器，又豈是與你生死與共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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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昭霆怔怔望著他，良久方低聲道：

「我……只怕你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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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遙搖首，語氣篤定如鐵：

「我若真悔，便不會選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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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靜默相對，霧氣氤氳，水聲輕漾，一句句情語沉入夜色裡，縈繞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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