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委託]費南伊連的新娘 - 第二十九話，穆拉瑪札公爵

在伍迪加尼的指導下，士兵們安撫陷入驚慌的貴族們，將可能的嫌疑人與證人分別安置在皇宮內。

事情終於告一段落，伍迪加尼才有時間細聽阿爾傑副官的報告。

副官從奉命監視時拉米亞開始講起，直到她逾時未歸、阿爾傑依循線索前往調查並與獨立逃出的拉米亞會合，分頭行動。之後，拉米亞狼狽抵達茶會，卻未能得到伍迪加尼的信任，最終不得不選擇飲下毒茶自清。

伍迪加尼神色凝重地聽取副官的報告，陷入沉思。

「也就是說，你認為她不會逃跑。這是為什麼？」

阿爾傑沒料到伍迪加尼的提問，先是一愣才開口回答：「您應該也很清楚，以她的身手，要離開王宮並不困難。她是選擇留在皇宮，沒必要在此刻逃跑。所以，我認為她可能遇到危機，才出城尋找。」

阿爾傑選擇相信拉米亞，而他卻對此猶豫不決。

——我拉米亞以後將做為您的劍，誓死為您效忠。

——謹遵主命，絕不怠慢。

拉米亞的話語言猶在耳，連同她優雅行禮的儀態與的身影。

月光下，她曾經無數次在他面前單膝跪下，一次次宣示忠誠。

雖然不願承認，但是，伍迪加尼對拉米亞的懷疑正是逼她飲下毒茶的元凶之一。

伍迪加尼不曾相信，而拉米亞也深知這點。他緩緩閉上眼睛，復又睜開。

「你之所以相信她，是因為調查出她的背景嗎？」

「我相信出身會影響人的選擇，但並非全部。我之所以選擇相信她，正是因為這段時間對王妃殿下的觀察。」

阿爾傑的話語樸實且未經修飾，微微刺痛伍迪加尼的心。

阿爾傑並非毫無社會經驗的膚淺之人，不會被拙劣的演技欺騙。他雖然知道拉比亞的背景，卻不會被出身所囿。如今不過觀察拉米亞數週，他就被拉米亞的作為說服，知道她口中所謂忠誠發自內心。

反觀與她一門之隔的自己，直到內心才對自己的多疑感到懊悔。

伍迪加尼狠狠握緊雙拳，復又鬆開。

在阿爾傑抵達不久後，副官提早找來的藥師抵達並且開始解毒工作。年邁的藥師推著眼鏡，有條不紊地指揮學徒進行解毒作業。

伍迪加尼從口袋掏出母親的遺物魔導具懷錶，遞給藥師。「請您一定要把她救回來。」

藥師先是一愣，戰鬥地用雙手接住懷錶。「是，殿下。」

離開前，伍迪加尼深深地看了臉色蒼白的拉米亞一眼，這才轉過頭，踩著堅定的步伐走向惶恐不安的國王陛下、神情緊張的皇后與議論紛紛的貴族們。

伍迪加尼暗暗發誓，絕對不會浪費拉米亞與副官為他爭取的機會，屬於他的戰鬥現在才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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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毒茶事件後，調查與保全證據的工作在伍迪加尼的指揮下有條不紊地展開。

起先王后試圖主導調查，但考慮到王后與寇爾瓦德之間的關係良好，國王陛下決定將此事全權交給伍迪加尼調查處理。

事件之後第三日，拉米亞的身體狀況逐漸恢復，卻尚未清醒。

伍迪加尼坐在拉米亞身側，面色嚴肅地雙手交握。「阿爾傑，結果怎麼樣？」

阿爾傑清了清嗓子，開口道，「已經找艾弗哈特的行蹤，到除了在逃西爾弗利夫外，所有參與其中的貴族已經抓獲。要抓到剩下的餘黨也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伍迪加尼點點頭，用眼神示意他繼續。

「調查得知，參與會議中的幾個我國貴族的宅邸，藏有大量私兵。他們打算誣陷您下毒後，以人數優勢壓制現場，並以搜出謀劃奪取鄰國的計劃書為由當眾處決您。利用這些私兵包圍王城，以此脅迫國王陛下對這起事件負責。」

伍迪加尼眉頭緊鎖，狀況在他意料中，聽見副官的報告還是不免憤怒。

他深吸一口氣，試圖平復自己的情緒，緩緩開口，「這明顯是預謀已久。藏匿私兵需要大量的糧食與兵器，這明顯是經過謀劃。幸虧你之前的調查，讓我已經有所準備。但是，艾弗哈特伯爵家的實力有限，要想反叛必定還有更大的勢力在背後推波助瀾。從寇爾瓦德那裡問出什麼了嗎？」

阿爾傑搖搖頭，「他依舊保持緘默。我派過調查員審問莎夏公主，她對寇爾瓦德的陰謀一無所知。您打算怎麼組處置她？」

「……她還說了什麼嗎？」

「她說，只要您願意答應放她回到母國，願意為您作證。」

伍迪加尼揉了揉抽痛的太陽穴，嘆了口氣，「她願意作證，那就再好不過。審判就在幾天後，跟她確認過證詞後，按照她說的做。父王跟王后那邊的態度是什麼？」

「國王陛下似乎受到很大驚嚇，將一切交由您全權處置。」

伍迪加尼凝視著床上的拉米亞。床上的她深紅色頭髮散亂，即便經過數天治療仍舊臉色蒼白，彷彿將會永遠沉睡。

「你之前說的報告在哪？帶過來吧。」

副官點頭，深深鞠躬後緩緩退出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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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內窗簾緊閉，遮蔽了陽光而顯得有點昏暗。

即使透過幽微的日光，仍舊看見了那令人椎心的名字。

文件上，「穆拉瑪札」這個名字如一把利刃，狠狠地扎進他的心臟。伍迪加尼將文件狠狠地甩在桌上，蒼白的臉龐上，憤怒與悔恨交織。

「坎特雷爾．穆拉瑪札……」

他低喃著，將背靠在椅背上，閉上雙眼，深吸一口氣，試圖平撫心中騰燒的怒火。

然而這些不過是徒勞。

對生活在這個時代的人們來說，坎特雷爾．穆拉瑪札這個名字可說是振聾發聵。

室內的空氣凝重，時針緩慢地移動，仿佛每一分鐘都在提醒著他那些被遺忘的過去。

知曉這位將軍大人的名諱，是在伍迪加尼的孩提時代。

這名字屬於費南伊連的一位女將軍，一度被稱作「不敗將軍」或者「女武神」的女性。

將近二十年前，坎特雷爾．穆拉瑪札在征戰中，貴為王妃的她在婚後非但沒能享受王妃的各種待遇，反而在敵軍壓境時臨危受命，以有限的軍力以懷孕之身帶兵衝鋒陷陣，數次擋下大軍。

在即將彈盡援絕之際，絕望的坎特雷爾向祖國費南伊連與盟軍海利發出求救信。

然而，沒有人願意幫她打那場必敗的仗，穆拉瑪札將軍未能等到祖國費南伊連與盟國海利的援軍。

最終戰役中，她選擇作為誘餌引開敵軍，最後被敵軍包圍，征戰至最後一秒力竭而亡。

在這之後，穆拉瑪札公爵在死之後因為戰敗被剝奪爵位，家族被貶為平民並流放至邊境，至今仍舊受到眾人唾棄。伍迪加尼這才明白，國家有時候也會成為最殘酷的敵人。

當時的他對穆拉瑪札公爵的死深感遺憾，卻一廂情願地認為，公爵的犧牲是必要之惡，為費南伊連與海利帶來和平。

而這位穆拉瑪札公爵正巧有著一頭如玫瑰般鮮豔的紅髮。

伍迪加尼攢緊手上的報告，上面寫著個熟悉又陌生的名字。

拉米亞．穆拉瑪札，這是至今仍躺在病床上生死未卜的拉米亞真正的名字。

她確實是公主，只是沒有公主的待遇。

正因為如此，她才受過完整的禮儀教育，所以才會有那樣堪稱完美的儀態。

——她曾一度被自己的祖國拋棄，而我呢？我有過機會，卻選擇對這些線索視而不見，再次無情地拋棄她，如同海利與費南伊連一銅拋棄她母親那般。

答案揭曉的瞬間，伍迪加尼感覺胸口一陣悶痛。

他的目光移向病床上的拉米亞。此刻，她人偶般鮮有表情的面容難得放鬆，像是精緻、沒有感情的娃娃那般。他想起她曾跪在他面前，騎士般跪下。

「我拉米亞以後將做為您的劍，誓死為您效忠。」

作為一國的公主，作為拉米亞．穆拉瑪札，為何要卑微至此？當初的協議不過是要拉米亞作為假王妃待在身邊，而拉米亞所做的卻遠遠不只這些。她獨自完成婚禮、隻身外出調查，甚至為了他飲下毒酒。

只要對此視而不見，伍迪加尼即有能在王后的推波助瀾下深陷囹圄，拉米亞也能夠趁亂得到自由。

可是她卻並未選擇這麼做。

她確實曾對伍迪加尼發誓效忠，但是，這樣的愚忠並未受到尊重、更無法得到任何回報。

有時候她像是騎士一般在他面前跪下，面對他的指示不曾有過一絲怠慢；有時候，她又像是真正的王妃那樣，為他與王國考量，甚至暗暗地為他挑揀合適的對象，伍迪加尼知道，這並非單純為了離開，而是真心盼望他能夠幸福。

拉米亞那人偶一般僵硬，甚至被他當面批判為「噁心」的笑容，如今看來卻如此真誠。

意識到這些情感的瞬間，劇烈的懊悔刺痛了心臟。

幼時的他對於逼迫穆拉瑪札公爵犧牲的海利盟軍頗不以為然，甚至自大地認為自己肯定能夠翻轉頹勢。

為此，他奮力向學，盼望自己變得優秀，進而改變這個國家，可惜結果十分有限。

他雖然成功地阻止寇爾瓦德的陰謀，但這卻仍是靠拉米亞捨身以及副官阿爾傑的機智換來，與他本人毫無關係。

追根究底，這樣的局面是有機會改變的。

只要他稍微信賴拉米亞一些，她是否就會選擇開口，而不是飲下毒茶證明自己。

是他的傲慢與愚蠢迫使拉米亞喝下毒藥自清，這樣一來，他又跟那些拋棄穆拉瑪札公爵的人有何不同？

伍迪加尼握住拉米亞的手，此時，她的手依舊冰冷。

痛苦、憤怒、懊悔與絕望交錯，伍迪加尼握著拉米亞的手微微發顫。

拉米亞，快點醒來吧。

伍迪加尼在內心祈禱，向神祇、向惡魔與所有能夠實現願望的存在。

我的劍、我的王妃、我的敵人、我的僕人，我的希望與絕望……

我的拉米亞。

「快點醒來。」伍迪加尼喃喃自語，聲音越來越小，宛若呢喃。「這是命令。」

愚忠的騎士與王子妃卻未回答，至今仍舊緊閉著雙眼。

在獨自一人的惡夢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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