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委託]費南伊連的新娘 - 第四話、交換條件

擺在伍迪加尼面前的有兩個選擇，而不揭穿假公主的身分明顯對他更有利。

但這又衍生了一個問題，即使真正的薇薇安娜很少露面，卻不是所有人都能夠扮演公主。王族必須長期接受嚴格的訓練，才能在舉手投足間展現完美的儀態。聽說假公主本來是護衛，平日勢必得抽空磨練武藝，若是臨陣磨槍，很容易露出馬腳。但拉米亞的跪姿、口音與儀態堪稱完美，肯定受過正統的禮儀教育，連挑剔的伍迪加尼都看不出破綻。

這樣的拉米亞，能夠完美扮演王子妃的角色。

伍迪加尼雙腳交叉坐下，俯視跪在眼前的女人，嘴角不自覺揚起微笑。

「費南伊連可真是大膽，竟然敢派個假公主來當王子妃。說，費南伊連派妳代替公主來海利有什麼目的？」

拉米亞維持著垂頭的姿勢，畢恭畢敬道：「公主殿下從小到大身體不好，直到現在也不能長期離開王宮。王后陛下捨不得唯一的女兒出嫁，才會找我代替薇薇安娜公主嫁來海利王國，沒有其他目的。」

「好個護女心切。他們既想要跟我國結盟，卻又不想把公主送來。是認為我們會虧待公主殿下，還是覺得我、海利的第一王子，沒有資格跟珍貴的公主殿下結婚？」

拉米亞維持跪姿，沒有回答。

看她不為所動，伍迪加尼內心感到些許不快。

是人總有欲求，只要能夠找到她的弱點，就能讓她為自己所用。但如果找不到，也只能忍痛放棄。她這種類型不像是會被財富或者金錢左右，有這身技藝不怕沒有賺錢的方法。

那麼，剩下選項其實不多。

是性命或者忠誠？試試就知道。

「我有東西想送給拉米亞小姐當見面禮，請起吧。」

「是。」拉米亞聞言稍微抬頭，對他再次屈膝行禮後，終於站直身體。

「過來，把手伸出來。」

拉米亞順從地伸出雙手，以尊敬到近乎虔誠的姿態站在他面前。

一般人或許會對這種機械般僵硬的互動感到不適，這對伍迪加尼來說正好。

伍迪加尼將一枚帶血的銅戒放在她的手心，語調和善：「現在我有兩個選擇，第一，把妳殺了砍頭送回費南伊連。第二個，就是假裝毫不知情，讓妳成為我的部下，為我所用。但是，妳有這種價值嗎？」

拉米亞有瞬間動搖，很快又恢復冷靜。

「依殿下的睿智，能夠做出正確的判斷。」

語畢，拉米亞恭敬地收下戒指，回應地頗為得體，就好像討論的事並不是她的生死，而是天氣之類無關緊要的話題。

剛剛讓她動搖的是什麼，是威脅要砍頭這件事嗎？不，不可能，怕死的人早就在看到戒指的時候怕得跪地求饒。所以是別的原因。

拉米亞維持垂頭的姿勢，等待他的指令。

「看妳這副樣子，似乎問不出什麼東西。」鏡片下的紫色眼眸流轉，伍迪加尼試探著問：「不如我提著妳的頭顱去費南伊連，向真正的公主殿下提親。畢竟是得來不易的王妃，我一定會好好保護她，不會讓她受任何傷害。」

伍迪加尼真正的意思是，他打算好好「招待」薇薇安娜。

拉米亞顯然聽懂。她嘴唇翳動，聲音微微顫抖，透出一絲驚慌：「殿下想知道什麼？」

——啊、找到了。這就是拉米亞小姐的弱點。

「全部。把妳知道的所有事情毫無保留地交代。讓妳代嫁來海利是誰的決定？為何會選中妳，薇薇安娜公主本人對此的態度又是什麼？如果讓我知道妳在說謊，可能就會發生一些讓人遺憾的事情。」伍迪加尼露出勝利者特有的笑容，「我雖然不是什麼好人，但也不想毫無原因地傷及無辜。如果妳能夠打動我，我就准許妳留下來。」

他將一顆半透明的水晶放在桌上。

這是海利的魔法道具『真實的水晶』，在人說謊的時候會發出白光，通常用於拷問敵人。

「是海利的王后親自徵詢我的意見，薇薇安娜殿下本人是反對的。」

水晶沒有發光，意味著拉米亞說的是實話。

伍迪加尼點點頭。「為什麼反對？」

「耳聞海利王國的第一王子伍迪加尼殿下足智多謀，如果找人替代，很可能被發現。」

伍迪加尼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哈，我是不是得感謝王妃殿下的讚美。既然薇薇安娜聽過我的事，應該知道我的手段。萬一被我發現，可不是道歉就能夠了事。難道妳來之前就知道可能會死？」

比預料中想像更長的沉默後，聽見對方的回答。「是的。」

「妳會向費南伊連提供海利的消息嗎？比方說貴族的姓名、愛好與關係或者其他任何的資訊。」

「不會。王后陛下給我的任務，是要我代替薇薇安娜殿下嫁來海利成為王子妃，並且儘可能延後被發現的時間。」

看來這還是以失敗為前提的任務。

想來費南伊連的王后可真殘酷，對一介護衛悉心培養成具有公主儀態的人，又將他親自送上末路。

伍迪加尼感到些許違和感。

但這也太奇怪了，向費南伊連不過是半年多前的事，拉米亞的儀態與教養絕對不可能是急就章地訓練完成。

也就是說，她本來就接受等同王族的教育，被送來海利當王子妃只是意外。從這點看來，她多半是某個高階貴族的私生子，而且這個人跟王后有嫌隙，現在所屬勢力已經式微。若非如此，又怎麼會把她扔來海利送死？

這個人是誰，又跟費南伊連的王后有什麼仇恨？這得好好查一查。

「既然知道會被發現，那她肯定提過被發現後該怎麼做。她怎麼說？」

「王后陛下只是我應該儘快認錯，最好哭哭啼啼地任憑處置。」

伍迪加尼皺著眉頭想像了那個畫面，一陣惡寒，「真是噁心。那萬一我沒有發現，妳就會假裝成公主活下去？」

拉米亞抿著嘴唇，聲音聽起來無比壓抑：「是的。」

之後伍迪加尼又問了一系列問題，沒得到更多線索，最少確認了幾件事。

第一，拉米亞的弱點是薇薇安娜公主，她之所以送死也跟公主本人有關。

第二，拉米亞可能是某個貴族的私生子，而且此人跟王后結怨，才會想借刀殺人。

打從聽到女僕的對話，他就一直有種違和感。

如果費南伊連真的打算刺探海利的消息，絕對不可能送來如此愚蠢又貪婪的陪嫁女僕。這種荒謬的安排，就彷彿希望拉米亞儘早被他發現並儘快「處置」。

如果這推測成立，這很可能不是針對海利的鬥爭，而是費南伊連的內鬥。

伍迪加尼陷入沉思。

即使真的殺死拉米亞，換來的也是身體孱弱又不諳世事的公主。

情感上，伍迪加尼對費南伊連的王后想借刀殺人的做法感到不以為然，同時懷疑她跟海利的王后之間交換過條件。既然她想要拉米亞被殺，那他就偏偏要讓她活下來。

——只不過，是以棋子的身分。

這並非單純的同情。

伍迪加尼並沒有單純到相信異國間諜的一面之詞。

拉米亞會是他的奴僕、他的下屬甚至俘虜，直到真相水落石出之前，他會掐著拉米亞的咽喉，提醒她小心地呼吸，避免喘息發出聲音。

謹小慎微地在距離他最近的地方被他監視，直到答案出現為止。

伍迪加尼俯視著拉米亞。

此刻，她回到伍迪加尼面前，維持垂頭的跪姿，宛如訓練有素的騎士。

「我可以饒妳跟那位薇薇安娜公主一命，但這是有條件的。妳做好心理準備了吧？」

「是，殿下。」

是想用順從的姿態等待時機嗎？我倒要看看妳能夠支撐多久。

伍迪加尼俯視著拉米亞：「對外妳就繼續維持剛才的樣子，正式場合也要配合我出席，盡王子妃應盡的義務。在房間外，妳是薇薇安娜，在這個房間裡就是拉米亞、是我的下屬，可別真把自己當成王子妃。之後我也會在這裡休息，沒事就給我滾遠點。」

「我明白了。殿下可有其他指示？」

伍迪加尼垂頭看著她。

明明容貌相當年輕，拉米亞身邊卻有種灰燼般的氣質，宛如早已凋敝的枯葉那樣死氣沉沉。這副逆來順受、毫不掙扎的模樣，讓他全身上下感到不痛快。

「啊，對了。」伍迪加尼皺著眉頭，「妳笑的樣子很噁心，在我面前不准笑。」

「是，殿下。」

不論對如何惡言相向，拉米亞總是神情平淡地點頭稱是，這次也不例外。

試探的惡言宛如砸在柔軟的棉花上，伍迪加尼胸中湧出些許不快。這女人能夠受到相當王族的教育，卻表現得像是最下賤的奴僕，真是可悲至極。

伍迪加尼站了起來。「一個月後是父王的生日，黃公會舉辦小型宴會，屆時妳也必須參加。好好準備，別讓我丟臉。」

「是，殿下。」

「期待妳的表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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