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委託]費南伊連的新娘 - 第四十七話，遲到

夕陽的餘暉紅了王宮的石階，如同灑落的血跡般觸目驚心。

伍迪加尼的靴子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急促的跫音，皮革與石材的撞擊聲在空曠的走廊中迴盪。他的黑色披風在疾走中翻飛。

此刻，準國王終於歸來。

他面色凝重，即將西下的陽光在他深邃的五官上投下斑駁的陰影。

他推開議事廳雕花大門時，沉重的橡木門發出低沉的呻吟。

圓形議事廳內，二十多位大臣圍坐在橢圓形的桃木長桌旁，燭光在他們臉上投下搖曳的陰影。

「殿下……」大臣們齊齊起身，椅腳摩擦地面發出刺耳的聲響。

伍迪加尼緊握著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留下四個月牙形的印記。

他的目光掃過在座每個人的臉，「這是怎麼回事，拉米亞呢？」

眾人面面相覷，無人敢開口回應。

「這是王子妃殿下的功勞。」最終，宰相米爾德打破了這份沉默。

「什麼意思？」

年邁的宰相撫了撫花白的鬍鬚，低垂著佈滿皺紋的臉。他的聲音比平常更加沙啞：「澤塔利亞軍隊在三天前準備發動總攻擊。將軍大人……噢，我是說王子妃殿下為了換取和談機會，自願隨他們離開。我們已經派人去追。」

伍迪加尼不自覺握緊了拳頭，克制著情緒追問：「派出去的人呢？」

米爾德抿了抿嘴唇，垂下眼眸。「還沒有消息。」

伍迪加尼抬手比了個手勢，示意他們暫停，強迫自己深呼吸穩定情緒。

議事廳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唯有燭火不安地搖曳。

米爾徳繼續道：「殿下，還有另一件要事必須稟告。」

伍迪加尼單手扶著額頭，「是什麼？」

隨後，米爾德簡單報告夜晚發生的慘劇。關於先王雷伊凱亞之死，以及王后莉露菲姆的殺人嫌疑。他儘可能保持語氣平穩：「士兵趕到時，陛下已經過世，王后陛下就在他身側。」他的聲音漸漸變弱，小心翼翼地看著伍迪加尼。

準國王的臉色陰晴不定，口氣有些僵硬地詢問：「調查結果呢？」

「這件事是王后一人所為，她原本還想買通王子妃大人的侍女莉娜，同時殺死國王陛下與王子妃殿下卻失敗。」米德爾繼續說道，「王后陛下不願多說，只說要見您。」

緊接著，伍迪加尼從米德爾口中得知更多的細節。

伍迪加尼猛地睜開眼，紫色的瞳孔中充滿怒火，他幾乎是從齒縫間逼出提問：「所以，你們就眼睜睜地看她一個女人面對帝國的軍隊？」

群臣一片沉默，有的迴避他的目光，或者慚愧地垂下頭。

伍迪加尼苦笑。拉米亞之所以被逼到這種地步，與他也脫不了關係。是他低估了海利的腐朽與莉露菲姆的野心，自以為能夠靠一己之力復興國家。

然而，這又談何容易？

先王拚盡全力，就只能讓王后未能孕育子嗣，減少瓦倫希納與帝國侵入帝國的籌碼。換作伍迪加尼，未必能做得更好。

「澤塔利亞軍隊往哪裡走？」

米爾德一怔，「往瓦倫希納的方向走。他們的速度很快，現在才追的話恐怕——」

「備馬！」他的聲音在議事廳迴響，「集結禁衛軍，立刻出發！」

阿爾傑跟在身後叫喊：「殿下，城內的事情呢？」

「交給你處理，我回來後聽你報告。」

伍迪加尼的身影消失在長廊的盡頭，空餘匆促的跫音。

……

…………

黃昏時分，一支百人騎兵隊伍揚起漫天黃沙，朝著與瓦倫希納交壤的方向疾馳。

戰馬的嘶鳴聲與盔甲的碰撞聲此起彼落。

伍迪加尼騎在黑色戰馬引領在隊伍最前方，馬蹄聲如雷，踏碎了一地殘陽。

暮色漸深，天際最後一抹橘紅也被吞沒。

荒原上升起了點點營火，搖曳的火光照亮了士兵們疲憊的臉龐。

士兵們圍坐在周圍，火光在他們臉上投下搖曳的陰影。

沒有人敢說話，只有柴火劈啪作響的聲音。

遠處，澤塔利亞帝國軍營燈火通明，彷彿一頭蟄伏的巨獸。數百頂白色帳篷整齊地排列著，散發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伍迪加尼從腰間長劍，銀色的劍身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他做了個手勢，率領精銳小心翼翼地接近敵營。

夜風中突然飄來一縷焦煙，帶著令人作嘔的氣味。

「殿下，那邊！」一個年輕士兵壓低聲音驚呼，顫抖的手指指向前方。

月光下，一具屍體被高高懸掛在營地中央的木樁上，五官面目全非。

沾血的黑袍在夜風中獵獵作響，隱約能夠看出那是個紅髮女人。

伍迪加尼的心跳幾乎停止，他跳下馬，踉蹌著跑過去。

焦黑的面容已經無法辨認，但那件沾滿灰燼的黑長袍，分明是拉米亞外出時經常穿的那件。伍迪加尼顫抖著伸出手，卻在即將觸碰到屍體的瞬間停住了。

月色下，他瞇起眼睛，仔細打量著屍體的左側：「等等，這裡應該有幾道疤……」

他兩人同床共寢時發現，並詢問拉米亞傷疤的來由，得知那道疤痕是十幾年前劍術訓練時留下，另一邊的傷口則是與薇薇安娜一同溜出城堡時造成。

當時伍迪加尼還想著要從太陽神殿中尋找高階祭司為其治療，才記住了她傷疤的位置。

「殿下，」禁衛隊長輕聲道，「或許是您記錯了……」

「不！」伍迪加尼打斷他，語氣肯定，「屍體是假的。」

如果這具屍體是假的，那帝國皇帝又為何要留下拉米亞的命？

就在這時，一個傳令兵匆匆跑來，「殿下，城內貴族發起叛亂，要求釋放王后陛下。請您快點回去！」

伍迪加尼看著那具屍骸，咬牙道：「帶上屍體，我們回去！」

伍迪加尼拖著疲憊的身體班師回朝，迅速平定騷亂、安排雷伊凱亞的葬禮同時發起對莉露菲姆的調查。為了避免睹物思人，他極力避免回到寢宮，只在王宮的書房就寢。

他深信拉米亞並未死去，要求士兵追查他的下落。然而，事情的發展出乎意料。

拉米亞被擄走後三天，一封公開信被貼在城門的公佈欄。

「這是真的嗎？」一個年輕男子驚呼，「沒想到將軍大人竟然不是真正的公主……」

「噓！」旁邊一位老者打斷了她，「小聲點。」

這封信的內容足以震驚整個王國。

「我並不是真正的薇薇安娜，更不是公主。

我以薇薇安娜的身分到此，

並向太陽神宣示與王儲伍迪加尼殿下結為夫妻，

以虛假的名字在神的面前起誓自始無效。

如果我能夠順利回來，請各位責備我的欺騙；

但倘若我不能回來，也各位不必為假王妃費心向澤塔利亞帝國復仇。

事到如今，我們也只能相信皇帝的承諾，並為重建海利王國付出所有。

願諸神庇佑海利王國，

願海利的榮光永存。

——拉米亞．穆拉瑪札」

這封信瞬間引爆了整個王國的輿論，人們議論紛紛。

有同情與敬佩拉米亞的，也有譴責費南伊連王室的聲音。

接連發生的事件讓伍迪加尼應接不暇。

除了重建國家並加強防禦外，海利王國的民眾對費南伊連王室感到憤怒，外交危機一觸即發，兩國的關係降到了冰點。

「殿下，」一個傳令兵匆匆跑來，遞上一封蓋著血紅色火漆印的信件，「有薇薇安娜殿下給您親筆信。」

伍迪加尼一把搶過，撕開信封的手因為憤怒而顫抖。

月光下，信紙上的字跡清晰可見。看見署名的瞬間，伍迪加尼內心一陣失落。

信末的署名端正而娟秀，卻十分陌生。

這是費南伊連真正的公主薇薇安娜的親筆信。

「尊敬的伍迪加尼殿下，」信中這樣寫道，「在海利發生的事情已經傳到費南伊連，對此，我感到震驚和悲傷。拉米亞姐姐雖非嫡出，但她同樣是國王陛下的血脈。我對我國的欺騙表示歉意，為了承擔起應負的責任，我很樂意負起應有的責任，並請求父親協助海利恢復以往的生機。但在此之前，我懇請您幫助我尋找姐姐的下落。」

伍迪加尼陷入沉思。

在這樣的狀況下，如果薇薇安娜願意與他合作，就能夠緩和與費南伊連的關係。

雖然國內不乏追究的聲音，現在的海利比起敵人更需要盟友。

他飛快地讓副官找來書信，回復薇薇安娜的提議。

接下來的日子裡，拉米亞的故事開始在民間廣為流傳。

人們懷念著這位曾經地假王妃，談論起她守城時期的颯爽英姿，敬佩她為國獨自面對十萬大軍的勇氣，感念她的犧牲與付出。

「不愧是穆拉瑪札公爵家的後人，我們的王子妃大人完全不輸她的母親！」一位老婦人感嘆道，「當年，穆拉瑪札公爵也是像英雄一樣守護了海利，可惜……」

真相開始在民間傳播，隨著時間推移，輿論開始轉而同情拉米亞。

人們不再視她為騙子，而是將她看作一個被命運作弄的悲劇英雄。

作為庶出公主的她被迫承擔母親留下來的那些虛構的罪孽。

戰爭爆發初期，她大可離開這個與自己無關的土地，卻選擇成為大家的將軍大人留下來。

在國王死去而王后有嫌疑的時刻、在糧倉空蕩士氣低迷且敵軍即將發動總攻擊之際，她懷著高尚的胸襟為守護國家成為人質，進而犧牲生命。

「可憐的殿下，直到現在還堅稱將軍大人活著……」人們壓低聲音低語。

支持的聲音越來越多，人們終於意識到當年的穆拉瑪札公爵並不是敗軍之將，僅僅是為愛犧牲的代罪羔羊。

坎特雷爾．穆拉瑪札死後十五年，常勝將軍身上的汙名終於漸漸洗刷。

這些都是伍迪加尼的傑作。

然而，與這對母女受到的誤解相比，這些遠遠不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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