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委託]費南伊連的新娘 - 第四十六話，愚者

國王雷伊凱亞的遺體安放於教會，王后莉露菲姆被囚禁在大牢，嚴防消息外泄。

一旦國王的死訊傳開，將軍心士氣必將大挫。

拉米亞獨自站在城牆最高處，遠眺帝國軍營，陷入沉思。

夜晚的冷風拂動她的披風，紅髮隨風飄揚。她不捨地回望身後的海利，凝視著這座她守護了五十三天的城市。

隨後她露出一抹苦笑，回到了房間。

月光瀉在她疲憊的臉龐上，映出堅毅的輪廓。她靜靜坐在書桌前，陷入遲疑。此刻，敲門聲輕響，聽見莉娜的聲音：「殿下，需要幫忙嗎？」

「不必。」拉米亞回過頭，對她露出微笑，「我自己來就好。」

「可是……」

拉米亞搖搖頭，「走吧，妳打擾我了。」

莉娜一愣，看拉米亞神情堅決，仍舊說道：「如果有任何需要，請隨時呼喚我。」

「謝謝妳。」

待莉娜腳步聲遠去，拉米亞整理好心情，手執著羽毛筆迅速執筆寫信。

「伍迪加尼殿下：

當您收到這封信時，我或許已走上另一條路，而您則凱旋歸來，如願成為海利的國王。

這座城承載著無數人的希望，無論作為您的下屬、王妃，或是城的守護者，都不能坐視不管。

或許您會責怪我的魯莽，但請相信，這是我深思熟慮後的選擇。

哪怕我只是個虛假的王妃，做上不屬於自己的位置，

但能在最後一刻窮盡所學、奉獻一切，對我來說，是無上的榮譽。

能與吾王相遇，是我此生最大的幸運。

很抱歉，未能信守承諾。

倘若您仍記得那些未曾說出口的話，請來到我的墓前再道，屆時我也許能聽見。

願諸神庇佑海利王國。

願海利的榮光永存。

願吾王伍迪加尼，能夠永遠幸福。

」

寫完最後一字，她停下筆，凝望署名片刻，最終簡單落下自己的本名。

稍稍舒了一口氣後，她揉了揉眉心，接著提筆寫下兩封公開信：

「

致摯愛的海利市民：

我是王妃薇薇安娜．海利。

很遺憾地告知各位，敬愛的先王雷伊凱亞昨晚病逝，王后悲痛無法攝政。

伍迪加尼王子殿下將很快回歸。

城內糧倉已空、士氣低落，澤塔利亞帝國大軍即將發動總攻。

作為此地最後的王室成員，我有責任為國家和人民承擔一切。

我決定親自出城，與帝國皇帝談判。無論結果如何，請相信，我所做的每一項選擇，皆為保護這片土地。

感謝守城的每一位將士和市民，我們共同奮戰至今，守住了最後的希望。

願守城戰的第五十四天，是我們和平的開端。

願諸神保佑海利王國。

願海利的榮光永存。

──薇薇安娜．海利

」

留給海利人民的第二封信，是她為自己留下的保險。

她將信件分別封存，火漆在燭火下徐徐凝固，散發出微微的煙氣。

她站在窗邊，望向遠處帝國軍營的火光，她的思緒一片寧靜。

初來海利時她孤身一人，唯有監視者在側；雖然離去時依舊孑然一身，心情卻截然不同。

以假王妃身份到來，她為的是替妹妹薇薇安娜爭取喘息的時光——薇薇安娜是她灰暗世界中唯一的色彩，是她無悔的寄託。

然而，命運並未給她太多選擇。

在戰場上，她終以「將軍大人」之名得到了認同，成為守城的中流砥柱。這個尊稱對她而言，不只是榮譽，更是自我救贖。

在聽到別人喊她「將軍大人」，充滿感激地對她訴說感激之情。

這瞬間，拉米亞感覺自己彷彿是為了此刻而生。

無論是作為平民拉米亞或者薇薇安娜的護衛拉米亞，她都僅僅是為了生存，度過的每一日都是「存活」而非「生活」。

沒有夢想、沒有願望更沒有未來，像是無人祭拜的孤魂在世間飄盪。

她之所以仍活著，只是因為與老師的約定。

某次提及母親的死亡，拉米亞曾經嚮往地說，想要跟母親一樣。

當時，老師的神情讓她印象深刻，隨後才開口：「是嗎？」

那是拉米亞第一次看見老師露出這種神情。身體與心智都鋼鐵般堅定的他，在拉米亞心中市佔神醫般的存在。

自此之後，她便暗自決定要活下去──至少不能不名譽的死去。

守城一戰，她內心雖有不捨與牽掛，卻不遺憾。

毒茶事件後，她終於以一己之力得到伍迪加尼的重視，並有幸發揮自己的才能；守城這段期間，她與許多不同年齡階層的人們互動，有過許多美好的記憶。

而這些記憶累積的溫暖，讓她麻木的心臟逐漸融化。她感謝伍迪加尼與海利人民，使她重新找回了「活著」的意義。

如今夢醒時分將至，她卻心滿意足。

「一切都將畫上句點了。」她喃喃自語，「希望這個選擇是對的。」

她站起身，整理好軍裝。

鏡中的她不再是繁複衣袍裹身的王妃，而是身穿鎧甲、腰背挺直的戰士。她猶豫片刻，將象徵指揮官的臂章配上莎夏贈予的緞帶，似乎在心中暗許了某種無言的決心。

為了伍迪加尼、為了海利的軍民……她願意付出一切。

黎明時分，她悄然走出王宮，守衛們驚愕地望著她。

「將軍大人，您這是……」

她淡然抬手，制止他們的詢問：「打開城門，讓我出去。」

守衛遲疑片刻，最終打開了沉重的城門。

拉米亞昂首，步伐堅定地朝敵軍方向邁進。她站立在戰場前，敵方的士兵皆因她的氣勢不自覺停下腳步。為首的埃德加喝道：「什麼人，報上名來！」

眾兵士將拉米亞圍繞在中央，箭雨如傾盆大雨般射來。拉米亞以盾牌格擋，劍刃揮舞，將箭矢一一斬落。

最後一支箭被她凌空斬斷，劍尖直指遠處身披紅色披風的男人——帝國皇帝凱爾維斯．澤塔利亞。

親眼見到，皇帝看來比實際年輕許多，大約三十多歲。他一頭金發耀眼如陽光，金色雙瞳如黃金般燦爛。

凱爾維斯輕蔑一笑，「就憑妳？」他揮手示意，帝國軍讓開一條道路，起身下馬。

年輕的帝王態度從容，貌似毫無防備，但在拉米亞移動劍尖的瞬間，迅速轉換成防御姿態。他拔劍出鞘，劍刃閃爍著森冷的寒芒，「拉米亞，妳為何而戰？」

被叫出真名，拉米亞有瞬間驚愕，很快找回平靜。

「作為海利的一份子，我有義務守護這片土地。」

凱爾維斯的眼神一黯，「天真。」他迅速突進，劍鋒直逼拉米亞。

兵刃相擊的瞬間，塵土四起。拉米亞胸口一陣劇痛，被這一擊直接震飛數米。

「呼……呼……呼……」

她勉強撐著劍站起，壓抑住劇痛，摘下頭盔，緋紅發絲在血腥的微風中飄舞，如燃燒的火焰映著滿地戰痕。

拉米亞踉蹌起身，她扯下披風，用布條將劍柄與手腕緊緊纏住，固定住她唯一的武器。

她的目光毫不動搖，牢牢鎖定著眼前的敵人。

凱爾維斯的態度由不屑轉為讚賞，甚至看見他嘴角微微上揚。

海利的存亡對他來說只是個遊戲，她的掙扎也是。

想到帝國軍入侵海利會造成慘況，拉米亞逼迫自己揮劍，在失去意識之前，她刻意沒躲開凱爾維斯的劍，大吼道：「現在！全軍發射！」

她的聲音透過魔導具，響徹首都。

瞬間，箭雨如黑夜般傾瀉而下。

拉米亞閉上眼之前，看見皇帝冷漠的表情有些驚訝，變得興奮。

「有意思。」聽見凱爾維斯發出輕笑，像是孩童找到了想要的玩具，笑得燦爛：「真有意思。」

此時，澤塔利亞的魔法師展開屏障，雙方勢均力敵。

「撤退！」拉米亞聽見皇帝說，被他扛在肩上，接著徹底失去意識。

此時，城墻上的海利守軍一陣錯愕。

「敵軍……撤退了？」守軍面面相覷。

一名士兵憤怒地喊道：「開門！我們要救將軍大人！」其他士兵也紛紛響應，迅速組成敢死隊準備救援。

「給我站住！」大喝聲震懾了眾士兵，來人是城牆指揮官。

其中一名小隊長喊道：「指揮官大人，請讓我們救將軍大人！」

指揮官低吼，「你們想讓將軍大人白白犧牲嗎？」

士兵們鴉雀無聲，小隊長還要辯駁：「可是——」

「你難道不知道她為什麽獨自離開，這是要用自己的生命為我們爭取機會。」指揮官沈聲道，「我們能做的，就是守護好這座城市，這才是對她最好的報答。」

守軍一片沈寂，有年輕士兵忍不住哽咽。

第五十四日，海利王國以王子妃薇薇安娜的犧牲為代價，勉強慘勝。

這場守城戰終於結束。

……

…………

澤塔利亞帝國軍帳內，火把的光芒映照出帳篷內的陰影。

外面的戰鼓依舊隆隆作響，士兵們的吼聲和金屬的碰撞聲此起彼伏，彷彿在慶祝即將來臨的勝利。就在這時，皇帝凱爾維斯抱著著昏迷的拉米亞走來，將她扔給治療師。

「治好她。否則你清楚的。」

治療師慌忙回答：「是，陛下！」

他的眼神在滿身鮮血的拉米亞與凱爾維斯之間游移，雖然好奇，卻沒有多問。他迅速展開治癒魔法，雙手閃爍著微弱的光芒。

「埃德加，準備撤退。」

埃德加不解地問：「撤退？」

「朕已經得到了想要的東西。」凱爾維斯淡淡道，他望向拉米亞，卻沒有絲毫喜悅。皇帝眉頭深鎖，似乎正在思考。

埃德加不可思議道：「陛下，現在勝利就在眼前……」

見皇帝態度堅決，埃德加沉默不再發話。他望著這個讓他苦戰兩個月的女將軍，意外拉米亞比他想像得更年輕。她跟母親砍特雷爾很像，有著引人注目的紅髮與美麗的綠眸，那堅強的意志與不動搖的信念更是如出一轍。

埃德加望著拉米亞，陷入沉思。

澤塔利亞的軍隊被敵軍戲稱為「蝗蟲」，皇帝領軍出征絕不空手而歸。

——除非他得到了更有價值的「戰利品」。

埃德加望著拉米亞，內心有了答案。

在先王雷伊凱亞的帶領下，海利國庫早就被莉露菲姆掏空，最快要五至十年才能恢復。

現在國王雷伊凱亞已死、洛塔尼亞元氣大傷、瓦倫希納讓道帝國軍。太陽聯盟岌岌可危，現在奪取海利可能會讓太陽聯盟與鄰近的城邦團結對抗帝國，適時撤退不僅能顯示他的大肚、更能讓海利、費南伊連與與瓦倫希納互相猜忌。

身為優秀將領的王子妃慘死，加上拉米亞代嫁的身分暴露，能夠進一步導致海利國內政局混亂。

以退為進，從戰略角度來說不失是個好方法。

隨著治療師的魔法生效，拉米亞的呼吸逐漸平穩，皇帝身上散發的壓迫感似乎淡了一些。

「看夠了嗎？」凱爾維斯冷漠的話打斷埃德加的思考。

感受到皇帝的不快，後者渾身一震慌忙告退，屋內只剩下皇帝、拉米亞與治療師三人。

隨著治療師的魔法生效，拉米亞的呼吸逐漸平穩。

作為澤塔利亞帝國的皇帝，凱爾維斯擁有掌控一切的能力。他熱衷狩獵，將想要的東西親自納入手中──無論是寶藏，或者是人。

無論用什麼手段，都要讓拉米亞為他所用——就像她願意為海利王子那樣。

凱爾維斯雙手交握，眼神在搖曳的燭火下明暗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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