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委託]費南伊連的新娘 - 第四十四話，皇帝的舊夢

守城第五十二天，暴雨後的泥濘使攻守雙方暫停交戰。

雖然有幸阻止糧倉燒毀，在那之後，糧倉又出現幾次小規模的火災。

城內有間諜一事已經人盡皆知，經過幾次糧食攻防戰後，城內守軍的士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低落，帝國的勝利近在咫尺。

不遠處的軍營，一只機械鳥自海利王都飛入帝國軍隊帳篷，停在一名金髮青年手臂上。

此人正是帝國皇帝凱爾維斯。他輕拍機械鳥，解除了隱身術，將牠放入魔法石籠內，隨後坐下閱讀鳥帶來的信件，嘴角泛起一絲冷笑。

信上的字跡娟秀，報告海利城內的情況。

「海利糧食僅剩兩週，第三階段行動今晚啟動。屆時，海利的老弱殘兵將不堪一擊。」

「呵，老弱殘兵嗎？就是這些老弱殘兵把我們拖在這裡兩個月！」皇帝咬牙切齒，怒視在他面前跪下的男人，「讓．埃德加，你當初是怎麼告訴朕的？」

此人看來約莫四、五十歲，剛毅的面部線條、挺直的身姿，此人正是幾年前失蹤，並被認為死亡的埃德加將軍。

他維持垂頭的姿勢，面無表情地說：「屬下曾說，最慢四周就能攻陷王都。」

「現在已經八週了！」凱爾維斯將戰報甩在埃德加臉上，「給你十萬軍隊進攻，結果你這廢物還膽敢來信請求朕到前線支援。告訴我，你既有內應、軍隊人數充足、士氣高昂，敵國的主力軍隊不在，為何居然還久攻不下？」

面對盛怒的皇帝，埃德加未辯解，「回稟陛下，因為屬下不如人。敵方守將太過優秀。」

凱爾維斯挑了挑眉，「敵軍的守將是什麼人？」

「是王子妃薇薇安娜。她作為最高指官，親自組織防禦跟進攻、鼓舞士氣，士兵們願意為她賣命。」

凱爾維斯挑了挑眉，「哦，海利居然有這種人才？」

「陛下，屬下以為，這位王子妃極有可能不是本人。這位王子妃出身海利，從小身體孱弱，極少出現在公開場合。因為王子雖成年但多年未婚，薇薇安娜殿下才遠嫁海利。」埃德加補充道，「就我所知，薇薇安娜公主性格寬厚仁慈……卻沒有軍事才能，擁有如此天賦的公主另有其人。」

「我之前在城內見過類似的人，確實跟那位穆拉瑪札將軍很像。」

埃德加表示贊同：「我想應該就是她沒錯。」

根據邦斯．懷特所說，那個人就是穆拉瑪札將軍的女兒，拉米亞．穆拉瑪札。

被困在假王子妃這個身份苟延殘喘的可悲女人。

凱爾維斯知道她在城內，卻沒想到他跟母親一樣優秀。不，不對……在某種程度上，她的才能甚至超越了母親。

「查清楚她的身份，」皇帝說道，「朕要知道她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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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勢稍歇，遠方的帝國軍隊再次發動攻勢。海利守城軍警覺地望向天空，數百只魔導生物挾著爆炸藥水撲向城牆。

噹──噹──噹────

「敵襲！」警鐘響徹全城，海利的守軍迅速集結，魔法師嚴陣以待。

結界激烈震盪，耳邊是接連不斷的爆炸聲。

拉米亞迅速趕到指揮作戰。

自從帝國皇帝親自坐鎮指揮後，防禦變得更加困難。

宮中對是否該接受皇帝的招降爭論不休，而頻繁的進攻讓她應對不暇，如果局勢繼續發展下去，恐怕不得不考慮最糟的結果。

這場戰役持續近半小時，雙方互有損耗，勉強算是進攻方稍具優勢。

戰場不遠處，一只製作精良的仿真機械鳥在空中盤旋。

凱爾維斯透過機械鳥的眼睛，見證了指揮官王妃的表現。以女性標準來說，指揮官身材高挑，一頭紅髮紮在腦後，綠色眼眸上挑給人一種銳利的印象。

她指揮若定，決策迅速而精準，彷彿能預測敵人的下一步行動。

正當他想更接近戰場時，機械鳥與指揮官四目相接。

凱爾維斯想更接近，然而機械鳥的目光與指揮官相遇。他心中一凜，暗忖是否被發現，但很快否定這個念頭。能看透幻術的魔法並不好學，更何況是在這種距離。

果然，她很快收回目光，繼續指揮弓兵。

難怪埃德加陷入苦戰。除了守軍反應靈敏，正確的指揮更是功不可沒。若無法突破既定思維，帝國勢必會陷入困局。

正在沉思時，指揮官接過弓箭，試拉滿弓。

──咻！──咻！──咻！

三箭連發，準確擊中機械鳥。

真是精準的弓箭！凱爾維斯暗嘆，不禁傾身向前，這樣女人居然是海利的王妃，不、不對！這絕對不行！她怎麼能屈居於這樣的蕞爾小國，當一個被飼養在深宮、不受關注的繁衍機器？

下一瞬，她鷹隼般的凌厲目光與凱爾維斯相遇。

四目相接的瞬間，凱爾維斯的瞳孔猛地收縮。

不過一瞬間，一只箭矢挾魔力勁風，弓箭精準射中機械鳥的翅膀，緩緩墜落；緊接著，第二發弓箭精準射中頭顱。

窺視戛然而止，四周軍官鴉雀無聲，屏息等待皇帝的憤怒。

出乎意料的是，他並未發怒。「哈哈哈哈哈！」他仰天長笑，聲音迴盪在帳篷內。「原來如此！」

埃德加小心翼翼地問：「陛下？」

「計劃改變，」凱爾維斯心情愉悅，咧嘴笑的時候露出尖銳的虎牙，「朕不要海利，朕要那個女人。」

參謀總長謹慎開口：「您的意思是？」

「無所謂，」他揮手，「作為指揮官、王妃，甚至俘虜都無妨，朕要她屬於我。」

此刻，他的眼眸閃爍著妖異的光芒，笑容天真卻充滿危險，宛如盤踞在澤塔利亞帝國的惡龍。任何他想要的東西，無論是寶物還是人，都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皇帝瞇起眼睛。他絕對不會認錯那頭紅髮。那張冷靜、沉著的面容與坎特雷爾．穆拉瑪札那女人如出一轍。

……

…………

作為澤塔利亞帝國的皇帝，凱爾維斯掌控著自己周圍的一切。

他親自挑選身邊的僕從、收集領土、寶物、美女與人才，但即便如此，他仍有無能為力的時候——他無法選擇想保留的記憶，無法拯救已經死去之人。

那些舊夢依然縈繞在他心頭，尤其在每個無力、沮喪或絕望的時刻，他都會回到那個改變他一生的夜晚。

那是近二十年前的事，對凱爾維斯卻如宛如昨日。

當時的凱爾維斯．諾．達賽爾還只是個無權無勢的小皇子，天真的以為指揮後勤補給是他作為王族的責任。然而，支援部隊被兄長買通，他孤立無援，落入費南伊連的軍隊手中。

當時他雙手被俘，被粗暴地推進敵軍指揮官的帳篷。

此時的他萬念俱灰，以為自己就要喪命於此。

帳內那位被稱呼為將軍的人身影挺拔，長髮紮成馬尾。

將軍是女人？凱爾維斯還在疑惑，士兵朝他的下半身踹了一腳，強逼他跪下，緊接著喊道：「將軍大人，敵軍指揮官到！」

「小孩子？」女人淡然開口，隨即點頭：「原來如此。」

「幫他鬆綁。」女將軍命令，「你們都出去，我要和他單獨談話。」

當士兵撤離後，剛解開束縛的凱爾維斯警戒地揉著疼痛的手，像隻幼獅般敵視著她。

「我是坎特雷爾．穆拉瑪札，」她伸出手，「告訴我你的名字。」

凱爾維斯沉默，怒視著她，良久才說：「如果妳小看我，總有一天會後悔。」

女將軍輕笑，「我毫不懷疑。但我很好奇，帝國的皇子殿下怎麼會在這裡？」

「與妳無關。妳怎麼知道……啊！妳居然套我的話！」

「我的愛人也是王族，我知道如何分辨。」她的綠眸閃過一絲狡黠。「那麼，凱爾維斯，回答我一個問題——你想活下去嗎？」

「……當然。」他內心恐懼，這女人究竟知道多少？

「澤塔利亞有四位皇子，前三位年齡二十至十六，最年輕的皇子在武術、魔法與政治上有天賦，深受皇帝喜愛。」坎特雷爾注視著他，「前兩位皇子勇猛但殘暴，王子妃們也狠毒。第三皇子懦弱無主見，所以，你就是第四皇子。」

凱爾維斯愣住，從未有人這樣評價他，更何況是敵軍的將領。

突然間，斥侯在帳篷外喊道：「將軍大人，敵軍部隊快到了！請將軍下令！」

「知道了，退下吧！」

凱爾維斯瞪大雙眼，不敢置信。坎特雷爾慢條斯理道：「我知道你的軍隊只是誘餌。走吧！凱爾維斯，我讓你親眼看看何謂戰爭。」

凱爾維斯跟隨她走向高處，黃昏下，兩軍交戰的喊殺聲此起彼落，最後的澤塔利亞軍被包圍消滅，只有少數倖存。

凱爾維斯目睹一切，憤怒與絕望充斥心頭。他雙手顫抖，垂下頭：「為什麼要讓我看到這種場景？殺了我！」

夕陽西下，明月升起。女將軍的披風在風中飄揚，高馬尾束在腦後。

她眼神炯炯，卻顯疲憊，黝黑的皮膚見證了戰爭的痕跡，遠不及宮廷中那些精緻的美人。然而，凱爾維斯的目光無法從她身上移開。

好美。他想，這世上竟有這樣的美麗。

「不，我只是想讓你……未來的澤塔利亞皇帝親眼看看，這就是戰爭。」

凱爾維斯望著戰場，「愚蠢至極。妳怎麼確定我能夠成為皇帝？」

「你不會嗎？」坎特雷爾微笑地反問。

這是很粗劣的激將法，但對年少的她來說效果卓越。凱爾維斯大發雷霆：「我會成為皇帝，然後，讓妳後悔沒有殺了我！」

坎特雷爾笑容燦爛，「好啊，我等你。」

「妳把我當成白癡嗎？」

「不，因為你很聰明，也很年輕。比起已知的災難，我寧願選擇希望。對我而言，皇帝凱爾維斯的時代是希望而非災禍。」坎特雷爾說。

凱爾維斯抑制著怒氣，出言譏諷道：「妳是想要教導我嗎？教導一個鄰國的皇子？」

「我不擅長大道理。雖然我是一名軍人，但是，無論戰爭目的為何，受苦的總是人民。如果你有幸成為君主，請記住今天所見，成為真正守護人民的君主。」

最終，坎特雷爾依約將凱爾維斯放走，這讓身為第四皇子的他淪為笑柄。

為了洗刷這份恥辱、親自向她復仇，凱爾維斯勉力學習，數年後成為皇太子。

然而，穆拉瑪札將軍未能等到那一天。

某天凱爾維斯聽聞坎特雷爾．穆拉瑪札戰死沙場，被指為戰敗的罪魁禍首，恩師也受牽連，他便趁勢起兵殺死父兄登上皇帝寶座。

帝國為她的死慶祝，凱爾維斯卻獨自舉杯。難纏的敵將死了，他應該高興，但內心卻無喜悅，只有空虛與無奈。

他略帶遺憾地想，要是她生在帝國，肯定不會是這種下場。

「愚蠢的女人，」凱爾維斯低語，「死了就什麼也保護不了。」

他舉杯向天，將酒一飲而盡，低聲呢喃：「獻給沉睡的英靈。」

對坎特雷爾．穆拉瑪札記憶戛然而止，原本就將永遠地停留在那一刻。

當凱爾維斯看到城牆上那熟悉的身影，深埋的記憶再次湧現，他彷彿回到少年時代，回到那個屈辱的夜晚，回到與她相遇的時刻，看著敵國的女將軍指著戰場對他說——願他成為優秀的皇帝。然而，坎特雷爾﹒穆拉瑪札，這個帶給他屈辱與惡夢的女人，卻因為無聊的愛情與愚忠含冤而死。

如今，穆拉瑪札將軍的女兒成為海利的王子妃，擁有與她母親相同的才華。

凱爾維斯在心中暗暗發誓：無論付出何種代價，也要將她帶回身邊，讓她的才華為他所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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