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委託]費南伊連的新娘 - 第三十八話，審判之日 (3)

黑暗的宮殿內，厚重的窗簾遮蔽了大部分的光線，幾縷微弱的陽光從縫隙灑進來。

伍迪加尼佇立窗前，凝視著天際翻滾的雲層，遠天一陣響雷劃破天際，之後，恢復一片漆黑。世界被一片壓抑的灰暗吞噬，連帶伍迪加尼內心的微小希望。

寇爾瓦德死了，這意味著他背後的勢力已經全身而退。在這場政治博弈中，伍迪加尼即便早已察覺異樣，甚至指派下屬調查，卻未能取得優勢。

國內外的敵人們依舊虎視眈眈，等待著他犯錯。

寇爾瓦德的死正在嘲笑他，說他過去數年的自律與累積毫無意義。

──你救不了任何人。

那個惡魔般的聲音在他耳畔輕聲細語。

──別再努力了，你什麼都改變不了。

別再努力了，那個聲音說，就像父親那樣放棄，乖乖受王后擺佈比較輕鬆。對吧？

伍迪加尼握緊窗台，指節因過度用力而泛白，望著窗外晦暗的夜色，伍迪加尼陷入深深的絕望中。突然聽見拉米亞的聲音：「殿下，發生什麼事了？」

伍迪加尼轉身，目光與拉米亞相遇。他試圖開口，卻一句話也說不出口，最終，只是長嘆。

「我感覺很不好，」他遮住眼睛，試圖遮擋拉米亞的視線。

在這樣的時刻，她的注視中帶著的關懷，讓他有不切實際的期待。他撇過頭，強迫自己轉移話題：「寇爾瓦德死了，說是自殺，但更像是被下毒。但我懷疑這跟王后有關。」

拉米亞眼中掠過震驚，但很快恢復冷靜。

「……原來如此。」

「午茶會議後，寇爾瓦德雖然被關押，卻因為父王的介入只是被限制活動，跟一般囚犯相比相對自由。」伍迪加尼開始踱步，步伐沉重，「即使我親自調查，線索也會很快中斷。這代表他背後的勢力遠超乎我的想像。結果有兩種可能，第一，根本沒有幕後黑手；第二，幕後黑手的勢力強大到即使用刑，也讓這些貴族噤聲。我認為應該是後者。」

拉米亞低聲附和，「強大到能夠將瓦倫希納的親王當作棄子的勢力不多，萬一有王后協助的話……」

「就有無限種可能。」

伍迪加尼的聲音透著疲憊，他揉著眉心，嘆了口氣。

「寇爾瓦德的葬禮在三天後舉行，結束後莎夏就會回國。她之前提過，臨行前想見妳，妳怎麼想？」

拉米亞猶豫了一下，「如果這是您的希望，那麼我很樂意。」

「唉，我不是這個意思。」伍迪加尼語氣有些煩躁。他深吸一口氣，試圖平復情緒，「見不見她隨你，不需要看我臉色。」

看著拉米亞皺緊的眉頭，伍迪加尼猜到她在想更複雜的問題，語氣稍微柔和些：「就當是見個同齡的朋友。還是說，你討厭她？」

「不討厭。她性格善良，這在公主中很少見。」拉米亞搖頭，小心觀察伍迪加尼的反應，「我還是覺得她很適合您。」

伍迪加尼的表情立刻變得陰沉，本來就要發怒，卻突然想起之前艾琳說過拉米亞之所以不在他面前展露情緒，是因為被他嫌棄過噁心。

冷靜點，伍迪加尼。他在心中對自己說，這就是你缺席婚禮，還對自己的妻子惡語相向應受的懲罰。

見伍迪加尼沉默不語，拉米亞本能地想要道歉：「非常抱歉。作為下屬，我不該自以為是地對您的事情表達意見……」

「不，」伍迪加尼忽然開口，聲音低沉柔和。他轉身，直視拉米亞，眼神中前所未有的真摯。「我允許妳這麼做。因為妳對我來說很特別。」

這是什麼意思？拉米亞心跳驟然加快，她的腦袋有瞬間無法思考。聽起來就好像伍迪加尼殿下向她告白。但是，這怎麼可能？他痛恨謊言，不可能喜歡上一個假公主。

多年訓練讓她的表情冷漠，只有微微顫動的睫毛洩露了內心的波動。

「……給點反應啊。」伍迪加尼低聲抱怨。

「殿、殿下，」拉米亞連話也說不清，「除了我之外，有與您更相稱的……」

「拉米亞，」他伸出手，輕輕握住拉米亞的手。那雙手對一位王子而言略顯粗糙，與她有些相似。「別急著拒絕，聽我說完話。有件事情我一直想說，但找不到時機。」

交握的雙手微涼，能感受到伍迪加尼的緊張。

「我之前說過妳笑容噁心，對此，我很抱歉。」伍迪加尼深深鞠躬，姿態謙卑得不像王子，「拉米亞，能否請妳原諒我？」

拉米亞沒有回答，但她清楚地感覺到，自己劃下的界線正在動搖。

這不是好兆頭。

然而，內心深處卻有個微弱的聲音渴望接受這份真心。

「這段時間的相處，讓我徹底了解妳的能力、堅毅與品徳，也知道妳的出身。以妳的能力，不該只以下屬身份對我屈膝，妳值得更好的待遇。所以，我想彌補自己的錯誤，將妳視為王子妃對待，希望妳能夠成為我真正的妻子……哪怕不是現在。」伍迪加尼目光懇切，他稍稍加重了握住拉米亞手的力道，「告訴我，拉米亞。我所做的一切對妳來說都沒有意義嗎？」

拉米亞閉上眼睛，深呼吸一口氣，試圖平復內心的動搖。她再次睜開眼，眼神恢復往日的冷靜。「伍迪加尼殿下，」她刻意冰冷地說，「按照之前的約定，我會『扮演』您的妻子。現在，您想改變這一切嗎？」

她伸出手，指尖輕觸伍迪加尼僵硬的臉頰，嘴角揚起完美的笑容。

那笑容甜美溫柔，正符合「貴族公主」的身份。宛如新婚王妃面對摯愛的丈夫，也如忠誠的下屬為君主獻上無條件的順從。

伍迪加尼語調急促，帶著少見的慌亂：「我不是要妳成為我的工具。」

拉米亞柔聲道：「親愛的，您怎麼會這麼說呢？」她像個順從的新婚妻子般，輕倚在伍迪加尼的肩膀上，「無論發生什麼事，我都會原諒您，吾主。」

話音剛落，伍迪加尼的肩膀和表情瞬間僵住。

伍迪加尼的肩膀微垂，眼中光芒漸漸黯淡。

「知道了，」伍迪加尼沉默了片刻，終於輕聲說道：「我不會再說這種話了。」

距離太近，拉米亞看不清伍迪加尼的表情。她的心跳仍然異常急促，內心充滿矛盾與困惑。好半晌，她才鼓起勇氣，悄悄看向伍迪加尼的側臉。

抬眼望去，伍迪加尼的臉上依然陰鬱，卻比起憤怒，更顯無奈與失落。她微張嘴唇，想說點什麼，卻無從開口。

伍迪加尼察覺到她的目光，對她微微一笑。

「別擔心，」伍迪加尼說，聲音輕得幾乎像在自語，「因為現在的我，沒有資格生氣。」

拉米亞低下頭，凝視著自己的雙手。

她想起了自己的身份，想起了自己的使命，想起了那些年來被灌輸的教條。

可是現在，這些似乎都變得模糊不清。

此刻，拉米亞做出一個連自己都感到意外的決定。

她伸手輕覆在伍迪加尼的手上，這個動作讓兩人都愣住。

拉米亞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聲音保持平穩，「我不會談原諒不原諒的問題。但我很樂意……」她停頓片刻，似乎在斟酌詞彙，「很樂意重新認識您，殿下。」

伍迪加尼的眼睛一亮，他緩緩翻轉手掌，與拉米亞十指相扣。

「那麼，從稱呼開始吧？請妳直接喊我的名字。」

拉米亞愣了一下，艱難地開口：「伍迪加尼……殿下。」

此刻，不只是伍迪加尼，拉米亞的嘴角也微微上揚。不同於她過去那完美無瑕的笑容，這一刻的微笑有些生澀、不太確定，卻無比真摯。

窗外，陰霾漸漸散去，溫暖的陽光穿透雲層。他們沒有深情地互視，只是維持著雙手交握的姿勢，感受彼此的體溫。

然而，這樣的碰觸對他們而言已然足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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