倆人走出門外,後院藤樹錯落,亭臺樓榭作掩。他們躡手躡腳躲在雲觀殿後的紫藤樹,裡頭暈光熹微。鄯問說道:「精神挺好,看來下午我不夠鬧藤。」
蕭世翼輕敲鄯問的額頭,「夠了,那時祆正的表情可精彩。」
約莫等了半刻,雲觀殿熄掉燈火,鄯問姍姍走出樹後,每走一步,細細感受腳下的泥壤,踏到一處鬆軟,說道:「就是此地。」她撿起枯枝,挖產泥土,蕭世翼跟著她刨挖,開壤破土,越往下挖,腐氣越濃。枯枝在淺坑挖底碰到一片陶,再向下挖,是一甕。
蕭世翼說道:「裡頭裝的是甚麼?」
鄯問說道:「英娘子不會想知道的。」
「有甚麼好怕的?」蕭世翼伸手擰開蓋子,霎時腐氣沖天,一股噁心感湧上,止步喉頭,免強壓下,他想將其闔上,卻被鄯問搶過,所以只好撇開雙眼。方才若沒看走眼,裡頭有一顆圓滾滾的眼珠子,擺在紅彤彤靡爛的不知何物之上,他不敢細想。
鄯問翻看盒蓋反面,刻著三字:「程霜霜,是這個娘子的名字。」而後將其蓋回。
腐氣又被掩蓋,蓮香撲滿鼻息,鄯問恍然大悟,難怪終日焚香,任其落葉腐敗,就是為了掩蓋腐敗的屍首,她說道:「此乃甕棺。是祆教的儀式,入腹前得先讓地神扎姆亞德淨化在人間的氣息。」
她為何如此鎮定?尋常人等,應當嗤之以鼻,胃裡翻江倒海。這些於她不過尋常之事,習以為常。這就是她所說的地獄?他不禁對白民族更加憐惜。
鄯問使著枯枝將刨出的土壤堆回甕棺,「定然不只這處,咱們再找找。」
「昭昭,妳別找了,我來。」
蕭世逸眉宇間的擔憂鄯問看在眼裡,是暖意。在祆教的那段時日裡,日夜提心吊膽,半夢半醒之間總能聽見慘絕人寰的哀號,憂傷與害怕早習以為常,那是她每日睜眼,就縈繞心頭的思緒,直到闔眼,不曾感到一絲暖意,所以來到玄都觀之後,知小甚微的關切於她都是偌大蒼海。她也很喜歡這種感覺,夜闌人靜之時由甚,像極被關在暗室,像回到重前,安慰不堪的歲月。
鄯問拉著蕭世翼的袖子,語氣裡帶著她渾然不覺的嬌軟:「逸然我沒事的。若天地真有亡魂,帶著怨氣離世,若見是同族,應當能安心點。」她看慣了,不怕的。
蕭世翼未回應,鄯問喊著:「逸然,好嗎?」
她像極了逞嬌的孩童,拒絕不了,「好吧!」反正有他在,定然不會有事的。
他們又尋幾處,將雲觀殿四處翻遍,記下所有人名,花了不少時辰,鄯問覺得太慢了,說道:「英娘子,咱們分頭尋吧!」
蕭世翼說道:「住持不是說要親自開甕?」
鄯問頷首,「你留記號。」
蕭世翼思忖,火尋華與崔才人也早早就寢,後宮沒有威脅。最危險的雲觀殿巡完了,其他殿宇安危無虞,鬆口:「好吧,我先去探路。」他一路向東深院尋找,找到鬆軟的泥地,就立起枯枝。不用看顧鄯問,他尋找迅速,一下子將鄯問甩在身後。心想著,如此也好,先看看有沒有暗藏玄機,免得鄯問應接不暇。
尋過司寶庫與山水池閣,只剩位於東北深院的智永住處——紫雲閣。他踏著土壤,在紫雲閣以西尋到二個甕棺,在南處尋到四個。起身往北尋,又立兩個枯枝。
突然後方之上傳來郎君的聲音:「娘子玩得是甚麼遊戲?是要插滿紫雲閣?」
蕭世翼尋音看去,一名郎君斜躺在紫雲閣正脊上,撐著側臉看著他。長髮隨風恣意瀟灑,桃花眼柔情似水,繾眷琴音,媚人心神。
好險他喜歡的是娘子。
看衣著,此人並非僧人道士之輩,深夜擅闖後宮,定然心思不存,蕭世翼問道:「何許人也?」
郎君翩然落下,雙手背在身後,走到蕭世翼面前佻笑:「採花人也。」語末,右手移到胸前,一朵蜀葵在手中綻放。
人?分明是賊,還是龍陽賊……喔不對,如今是翠黃英的扮相。蕭世翼冷笑,陰陽怪氣,「好一個沉魚落雁、閉月羞花、傾國傾城的採花賊。魚兒嚇暈,燕子忘了飛,忙著用翅遮眼;月亮退避三舍,花兒覺得礙眼;你若是在邊疆,一靠近,長城自斷,功成身退,因為看見你,突厥被醜死了。」又都囊:「長成這樣還敢當採花賊?我一個娘子都比你俊。」
郎君嘴角一抽,試問沉魚落雁、閉月羞花、傾國傾城是甚麼很賤的詞嗎?他是在罵人對吧?他也不腦,「娘子俊逸非凡,但可有徐公俊?」
蕭世翼說道:「前朝我不知道,當今我稱第二,無人敢稱第一。」
郎君笑意深深,到底誰家的娘子跟人爭大唐第一俊的名頭?他將蜀葵向前遞,「看來娘子來當採花賊,可比我事半功倍?」
蕭世翼伸手拍掉蜀葵,「不是所有人都像你,揣著壞心思。」
郎君重新撿起蜀葵,「娘子教訓的是,坐懷不亂的情操令我敬佩。」
「那你還不走?不怕我叫人?」
郎君食指擺在唇前,「娘子別,我走!我走!」得到想要的答案也就沒有逗留的理由。施輕功上東北城牆,逃進夜色之中。
蕭世翼看著郎君離開的地方困惑不已,當賊還找人談天說地?簡直是不打自招的蠢漢。他不再理會,陸續在東北角幽轉,又做了好幾處標記,才回頭找鄯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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