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裡行間 - 第十章《燈滅》

在那無盡的純白之中，我想要朝她走近，想要握住她的手、想要抱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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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只見她的身影在我眼前逐漸褪色，漸漸變得模糊、透明，直至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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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靜靜地消失了，只留下一片安靜得近乎神聖的空白，像是塵埃落定後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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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及，那本曾經被我燒燬的書。還有那上面寫著的，這個世界本來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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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琉，我愛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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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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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打開時，屋內的燈還亮著。一盞巨大的水晶吊燈懸掛在天花板的正中央，層層疊疊的水滴型玻璃宛如冰柱般靜靜垂落，燈光折射之下，在地板上映出一朵近乎不真實的光之花。那是冷冽、沉默、毫無溫度的光，卻在此刻美得近乎殘酷，彷彿是為殞落的她所獻上的最後一場盛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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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麴倒在水晶燈的正下方，像一塊破裂的布娃娃。
她的四肢微曲，手指攤開，像來不及合起的花瓣。她的頭髮散在臉側，唇色發白，眼睛半張著，眼神沒有焦距地望著半空中，望著那一串冰冷的光。那盞燈閃爍了一下，彷彿連它都無法承受這個房間裡的靜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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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步一步走近那個毫無生命力的軀體，在她還來不及承認、還來不及反應之前，她知道——她的女兒已經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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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手機就在她身旁，螢幕微亮。訊息欄還停留在最後一句：「靜琉，妳可以聽我說話嗎？對不起……」時間是一月二十日，下午六時零九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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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在做甚麼？妳就這樣丟下媽媽嗎？妳要我怎麼向阿辰交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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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跪坐在小麴的軀體旁邊，冷漠的聲音彷彿沒有任何感情。但她的表情卻已逐漸扭曲，內心深處的甚麼正在土崩瓦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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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麴？妳不是媽媽的好女兒嗎？妳不是答應要好好愛著媽媽的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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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她笑了起來。那笑聲既刺耳又瘋狂，像嘲笑，也像哭聲的一種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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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是想懲罰我嗎？妳想說一切都是我的錯嗎？想飛上枝頭是我不對嗎？是嗎？妳是在報復我嗎？妳想丟下我、捨棄我是嗎？妳恨我，對嗎？小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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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終於痛哭出聲，聲音撕裂，淚水混雜著尖叫。
她抱緊女兒的屍體，不肯放手，整個人陷在徹底的崩壞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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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吊燈還在頭頂微微顫動，水晶在光線折射下猶如星塵碎落，宛如一場為死亡而舉行的靜謐慶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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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別式之後，人群漸漸散去，走廊盡頭只剩下兩道靜止的身影。晴海站在樓梯口，目光直直落在不遠處那個神不守舍的女孩身上。他臉色蒼白，眼圈泛紅。風從他身旁吹過，卻始終吹不散他臉上的沉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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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甚麼妳沒有回她的短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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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只要回一句話……一句也好，哪怕只是說一聲『明天見』，也許她就不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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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從來沒有出現過就好了。」靜琉咬著唇，「如果不是你，我跟小麴還是好好的，小麴也就不會死。都是因為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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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根本一無所知。妳根本就不知道小麴真正的心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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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根本不是氣她搶走了我，妳是不容許有人不愛妳。」晴海冷冷的說著，那語氣冷得讓人心寒。「妳自以為在犧牲自己成全他人，妳只是不敢愛人、不敢受傷，也不會愛人，卻吸吮著他人的愛、以別人的傷痛為食。靜琉，妳很自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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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晴海沒有再說話。他只是站在原地，緊握的拳頭微微顫抖。他靜靜地看了靜琉最後一眼，那眼神不是仇恨，而是失望。他轉身離去，沉重的腳步聲在空盪的走廊上迴盪，像一記記沉痛的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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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身後，是她無法回頭的過去。眼前，是她無法面對的未來。
她的世界終於徹底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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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答。滴答。滴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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朦朧的雨夜。
空氣中瀰漫著濃濃的血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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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橋邊，渾身濕透，雨水沿著髮絲滴落，順著下顎滑入鎖骨。
眼淚與雨早已分不清，她不逃也不躲，只是靜靜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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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海一步一步走近，臉上毫無表情，雙眼卻紅得駭人。
他沒有撐傘，肩膀早被雨水浸透，濕髮貼在額前，嘴唇發紫，眼神比夜色更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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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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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輕聲道，語氣平靜得近乎溫柔，彷彿終於鬆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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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海沒有回應，只是默默走到她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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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知道我會來？」他聲音低啞，從喉嚨擠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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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她垂下眼，「因為我本該死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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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害死了她。」他咬牙切齒，聲音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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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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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最後一次發訊息給妳，妳沒有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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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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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連死前都還在等妳原諒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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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她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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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妳憑甚麼還站在這裡？」晴海猛地抓住她的衣領，把她狠狠拉近，額頭幾乎碰到額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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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反抗，只是靜靜看著他，眼神沉靜如止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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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會逃。」她說，「我知道你會來。因為如果這個世界還有一個人可以審判我，那就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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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狠狠盯著她，像要將她刺穿。雨水從他臉頰滑落，混雜著他的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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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掐上她的喉嚨，猛然收緊。她閉上眼，唇色發白，身軀微顫，卻沒有任何掙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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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是死在壓力之下，不是死在母親手中。她是死在妳的沉默裡！她最後一眼，還在等妳的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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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微微一笑，那笑容幾近透明。
那是一種無聲的請求，也是對死亡的邀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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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你殺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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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眼裡滿是破碎的光，愛與恨交織成一片瘋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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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愛她，靜琉。」他聲音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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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她低聲回應，聲音幾乎被大雨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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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曾……」他哽咽，「我也曾想愛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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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聲音像最後一滴溫熱落入寒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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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秒，他雙手猛然一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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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聲呼嘯。她的身體向後飛去，背部掠過橋邊鐵欄，整個人直直墜下，墜入深不見底的黑夜與雨幕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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呯——
那瞬間，連呼吸都彷彿靜止。只剩那一聲悶響，沉重得近乎不真實、在雨聲中迴盪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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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身體落在橋下濕滑的混凝土地上，肢體以一種扭曲的角度攤開，血從後腦滲出，在地面染出一圈圈猩紅的痕跡。雨不停地落下，混著血，化作玫瑰色的水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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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雙眼半開，望著橋上的路燈與夜雨，沒有痛苦，沒有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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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她早已在等候這一刻。又或是，從一開始，她便選擇了這個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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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越來越大，雨越來越冷，空氣中仍瀰漫著血與雨交織的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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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答。滴答。滴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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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身軀逐漸冰涼，與這個世界再無任何牽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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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