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裡行間 - 第八章《通訊（二）》

那天是星期一。14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ire4QzTu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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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灰濛濛的，像一塊被揉皺的濕布，低低地壓在校園上空，壓得人幾乎透不過氣來。

我站在走廊轉角的樓梯間，像是早就知道接下來會看見什麼似的，望著下方緩緩步入校園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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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如書中所寫，小麴在早上八點準時出現。14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Jw5O6RXaZ
她的臉色蒼白，妝容極淡，頭髮只是草草紮起。儘管如此，她仍然吸引著不少目光。她一邊走，一邊向身邊的同學點頭微笑，步伐輕緩得近乎飄浮。她像是某種透明的影子，一邊溫柔地與世界保持著距離，一邊悄無聲息地穿越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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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她，心中一陣緊繃。14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Bg4eLe28w
她的眼神裡沒有痛苦，也沒有掙扎，只有一種讓我心碎的「平靜」。14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TmzTwBi7u
那種平靜，不是接受，而是放棄。14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TQacwkv1r
是只有在千瘡百孔之後，才會出現的那種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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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經在書中讀過這一幕，我已經做好準備。我要親口對她說出「我不生氣了」，還有「對不起」。還要讓她、晴海讀讀這本書，如果我可以從這個世界中清醒、甚至逃離，那他們也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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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反覆演練要說的那句話，連聲線、語氣都默默在腦海裡排練好。

鐘聲響起，我見到小麴已經踏進校門，她應該正走上樓梯。

我深吸一口氣，抬頭看向樓梯口，想著她應該快要跟我迎面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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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過了整整一分鐘，她還是未出現。

我怔住，望向四周。她不可能越過我就走進課室。要從校門走到班房，必定要經過我眼前這道樓梯。我就在這裡守著，她不可能越過我，我也不可能看走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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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轉身想往課室跑，一腳踏進走廊的瞬間，畫面忽然一黑。

下一秒，我已經坐在課室座位上，手中握著鉛筆，正抄寫著筆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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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我怎麼來到這裡。我不記得自己有走樓梯、有推開門、有坐下。

我四周的同學正聚精會神聽課，老師在黑板寫字的聲音在耳邊迴盪，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

但我知道，有甚麼正在阻止我接觸小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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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在照著它的順序前進，絲毫不受我的意志干擾。

我竭力遏止著心中湧起的無力感。

如果無法直接交流，那我就讓她看到這本書。只要讀到會發生的未來，她就會明白吧。

我瞄向放在書包裡的那本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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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休時，我悄悄地將書抽出來，藏在課本與筆記本之間，走到她的座位旁。

她坐在窗邊，陽光打在她睫毛上，微微顫動。我知道，這是我最後一次機會，只要她讀到這本書，一切都可能改變。

我將書放在她的桌上。

但下一秒，我低頭，它卻回到我手中。

不，是回到我的書包裡，卡在原位，連摺角都未曾動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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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再試一次，這次更快、更決絕。

但她看都沒有看我一眼，而那本書，彷彿從來沒離開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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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無助地望向那本書、望向四周，希望有人留意到這一切。哪怕只有一人，只要有人知曉這本書的存在，那我就不是孤身作戰。

我的目光落到窗邊的晴海。見到他的那瞬間，我在書中讀到的劇情又再次在我腦海中翻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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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海正凝望著小麴。雖然已經被拒絕了，但他望她的眼神還是一樣溫柔，眼裡盡是溺愛。想起來，晴海也等如是拒絕了我，雖然他不知道。我不禁想，我看他的眼神是不是也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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課室裡還是一樣吵鬧，卻無人留意到我跟那本書的角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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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休時間，我故意留在課室，把那本書大剌剌的放在桌上。

我祈求著小麴、晴海，或是其他任何人，留意到那本書。我的心跳很快，手心微微冒汗。

差不多是時候了。我知道她會來。書裡寫過，小麴會來找我，說一句「午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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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來了。

我先是聽見她的腳步聲，再感覺到一個人站在我桌前。

我抬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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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就站在那裡，臉上帶著微笑，但眼神裡一片空白。她的雙瞳不再像往日般靈動，只像是一池靜止的湖水。

我看著她，喉嚨緊得發不出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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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說：「妳看這本書。」

我想說：「我知道妳想說甚麼。」

我想說：「對不起，也謝謝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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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一個字也講不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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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面前明明就是那本書，只要再動一下就可以交給她——

可當我低頭一看，它竟然不見了。

我急忙打開書包，那本書靜靜地躺在原來的位置，一頁未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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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麴彷彿沒有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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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安。」她輕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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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點了點頭，「……午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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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連聲線都不像自己。我知道這場對話，是書中那一幕的重現。

我曾想改變這一切，但當它真的發生時，我卻無能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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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麴微微一笑。她的笑容比我記憶中更淡，淡得像煙霧。

她沒有表現出失望，也沒有表現出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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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是像一個已經知道結局的人，完成一場無聲的告別。

然後，她轉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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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望著她的背影，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

我好想高聲呼喊，好想用盡全身氣力大叫，但我的聲音像是被封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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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我已經原諒妳了，已經不恨妳了，聽我講，不要走⋯⋯

我在心底竭力呼喊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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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知道那不是她想要的離開方式，我明知道她正一步步走向那個紅色跑車、走向阿辰、走向消失。

而我什麼也做不了。

我不是不想，而是我做不到。這個世界，不容許我做任何不是「劇情」裡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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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視線掠過教室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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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海坐在靠窗的位置，裝作望向窗外，手中握著未開的飯盒。

他沒有插手，也沒有看我們，但我知道，他一直在聽。

他的肩膀微微繃緊，眼神隱隱晦暗。

他明明什麼都知道，但他什麼也沒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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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如書中所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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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他是因為想給我們空間，想讓我們自己處理彼此之間的事。

但他不知道，我不是不肯面對，而是……我根本沒有能力打破這個框架。

我坐在原地，感覺世界正在一點一點流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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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本書仍在我身邊，彷彿提醒著我：

妳知道結局，卻仍然什麼也改變不了，連一句對白都改寫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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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離小麴死亡，只餘六個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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