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裡行間 - 第七章《無明（四）》

夜色沉靜，雪依然在靜靜的落下，緩緩鋪滿了整條街道，把海傍染成了一片銀白。
煙火剛剛落幕，街道仍亮著節日的燈光，遠處傳來人群歡笑聲，與這裡的沉默形成殘忍的對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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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麴站在欄杆旁，背對著晴海，髮絲被冷風吹起，落在臉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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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喜歡一個人，不一定要說出口的。」她的聲音輕得像風。「只要可以守在她身邊、只要她開心，我就已經……很滿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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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說得對。」晴海微笑。他靜靜地看著她的背影，心卻隱隱作痛。「妳已經有喜歡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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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麴回頭望向晴海，沒有說甚麼，臉上只有一抹悲傷的微笑。她的眼底彷彿閃過一陣失落與溫柔，然後又轉頭望向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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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人…是靜琉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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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麴微微一頓，沒有回頭，也沒有否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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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敏銳啊，明明連當事人也沒有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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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語氣沒有起伏，像是早已與這份心意共處太久，連悲傷都習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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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苦笑了一下，「我可不是妳們所想的遲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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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應該知道，靜琉喜歡的人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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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換成是晴海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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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可以喜歡她，而不是喜歡我，那就是大團圓結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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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才不是大團圓，妳還是只能默默的愛著她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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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剛剛不是說了嗎？可以守在她身邊，就是我的幸福。即使我永遠無法親口告訴她『我愛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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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海無言以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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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一直都很敏銳。」她續說，「但我不想讓任何人知道。連她也不需要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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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真的甘願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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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輕輕點頭，「我能在她身邊，陪著她、看著她快樂，已經很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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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妳不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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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快樂也沒關係。喜歡一個人，本來就不是為了換取什麼回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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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妳才叫我去喜歡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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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海抬頭看著她，眼神複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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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這樣對你不公平。我只是太想保護她，太想……看到她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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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樣對妳自己，才是最殘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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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習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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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沉默了許久，只有遠方的風聲與煙火殘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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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的心意不是任人改造的。妳知道我喜歡的是妳，我不會無緣無故就變成喜歡她的，我對妳的心意沒那麼兒戲，而且這樣也太不尊重靜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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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我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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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麴欲言又止。就像是她想要解釋甚麼，卻又自覺無從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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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太任性了，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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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海沒有立即回答，只是看著她的臉。他的心裡浮起千言萬語，這刻卻覺得每句話都蒼白無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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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眼前這個人就在咫尺之間，卻像在遠得碰不到的夢裡。他想要責怪她的隱瞞，卻更想責怪自己的遲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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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會傷害到妳們二人的方法，不存在嗎？」良久，他才吐出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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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我想，大概不存在吧。」她低聲說，「你可以……當做今天晚上的事沒發生過嗎？讓我們明天醒來，還是跟以前一樣？我知道我的要求很過份，你沒有陪我演戲的理由，也絕對沒有這種義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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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答應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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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未等小麴說完，晴海就堅定的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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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這樣會讓妳開心，那就算我只有這個晚上知道了妳的真心，我也會守著它一輩子。不是妳說的嗎？只要喜歡的人開心，就已經滿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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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再說什麼，只是站在她身旁，陪她靜靜地望著漫天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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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那個夜晚發生的對話，只有他們兩個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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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書頁回過神來，指尖緊緊抓住書邊，幾乎快要壓出白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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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晴海早已知道。

原來，只有我什麼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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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以為自己藏得很好，以為只有我暗戀著別人、只有我在壓抑感情。

我以為小麴的沉默，是因為顧慮、是因為成全，是因為她不想介入。

但現在，我才終於明白。

她不是不說，而是根本不敢說。

不是退讓，而是連表達的資格都不肯給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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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她說「希望我們三人都幸福」時，原來她不是在撮合別人。

她是在放棄自己。

而我也終於明白，小麴那些眼神裡的痛楚、那些笑容裡滲透著的苦澀，是從何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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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未想過，她喜歡的人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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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竟從未懷疑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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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份感情藏得太深、太乾淨，乾淨得連我這個最親近的人都無法察覺。

一頁紙揭開了她所有的沉默，卻也像一記重擊，讓我整個人都震住了。

原來，我不是沒有人愛。

而是那個人，一直在努力守著我的快樂，把自己的心意藏進無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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胸口像被什麼穿透了，疼得我幾乎不能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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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甚至開始不敢翻下一頁，因為我怕，我還會看見更多自己從未發現的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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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這些愛，我一點也不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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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街角的分別以來，小麴的世界彷彿突然失去了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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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遍又一遍地在腦海裡重播那段對話，重聽靜琉的語氣、重溫那雙滿是控訴與失望的眼睛。每一句話都像刺在心上，既銳利又無法閃避。她試過寫訊息，也試過打開通話記錄，但每一次，都只是換來靜琉冷漠的沉默。
她沒有告訴任何人自己那晚發生了什麼，也沒有向媽媽解釋過一句，只是默默地放棄了反抗。
她任由自己被帶往美容院、名媛聚會、各式社交場合。那些燈光閃爍的地方、那些男人打量的眼神、那些聲音含糊不清的對話——她一一出席、靜靜坐著，像一朵被移植到陌生溫室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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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要學會適應，學會笑得得體，學會安靜而不失禮貌。妳要學會讓人一眼就看得出來妳的身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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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反駁。因為她已經累了。
每次被推去應酬、被介紹給那些富家少爺時，她都只是勉強一笑，任由對方評論她的樣貌、讚美她的身段，彷彿自己已經不是一個人，而是一件被包裝得完美的禮物。
有一次，一個男人碰了她的腰。她明明覺得厭惡，卻沒有閃躲。
她只是靜靜地坐著，眼神穿過眼前的水晶杯，想起那個午後，在甜品店裡，靜琉一臉擔憂、低聲問她是不是不開心。那時她也只是淡然的微笑，甚麼都沒有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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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總是這樣，甚麼也不說。但這次，不說的代價卻是沉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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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她一個人坐在房間裡，卸妝鏡前的自己看起來精緻又陌生。她試著卸掉那些粉底與眼線，卻卸不掉眼神裡的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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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著，如果靜琉見到現在的她，會怎樣看待她？
會責備嗎？會心疼嗎？還是，只會感到厭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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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初見晴海那天，靜琉一見鍾情時眼睛發亮的樣子。她沒有嫉妒，只是有那麼一點點心痛。但她還是笑了，真心地笑。然後悄悄把自己後退一步，把光芒都讓給她喜歡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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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以為這樣就能讓靜琉幸福。
她以為只要忍耐，自己就會習慣。就像現在這樣，忍耐著那些刺耳的讚美、冰冷的手指、陌生的注視。只要靜琉能幸福，她都可以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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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靜琉不再看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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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被靜琉的沉默擊潰了。從來沒有哪一次，比現在更痛。那不是一場吵架，而是一場徹底的否定。否定她的愛、她的努力、她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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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終於開始懷疑：她是不是從來都不被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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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只是希望被人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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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對著鏡子輕聲說出這句話，像是在對誰求救，又像是在為自己下宣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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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房間靜悄悄的，什麼回音也沒有。1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s80fQKcS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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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將書輕輕闔上，指尖卻止不住地顫抖。1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NoQGtgjKT
原來在我選擇逃避、陷入自憐與怨懟的那些日子裡，小麴也在絕望中一點一點地沉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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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為我才是那個孤單的人，原來我們早已一同墜落，只是彼此看不見。1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9kKsgqrG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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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我轉身的那一刻開始懷疑自己。在我沉默的那些日子裡，她一邊自責一邊試圖說服自己接受現實。1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t5m0YNI8R
而我呢？我卻還以為自己委屈，還以為自己有資格責怪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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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到她對我的感情，那份壓抑而甜苦交織的喜歡，讓我幾乎無法呼吸。1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U84jsU8D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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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從來沒有搶走任何東西，她只是默默地喜歡，然後默默地退讓。1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OhNOsfz62
她做的每一件事，從來都不是為了奪取什麼，而是想成全我。1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BeDM3wB7u
可是我從未看懂，還用最殘忍的方式把她推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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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選擇說出口，不是因為不夠勇敢，而是因為太溫柔。1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z7B2Q6ure
她知道這份喜歡會為我們三人帶來什麼樣的撕裂，所以她寧願把所有的疼痛留給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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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讀著她為我所做的一切，只覺得心像被刀割。1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FrOOZq89n
原來她一直這樣小心翼翼地喜歡著我，而我卻從未意識到那雙眼睛裡藏著多少柔情與退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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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為只有我一個人不知道該怎樣面對，其實她也一樣。

我們都在彼此看不見的陰影裡，自暴自棄、越陷越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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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那天的我能更敏銳一點；1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qbzi85qTd
如果那天的我能多問一句，多看她一眼；1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K4Mrygl0V
她是不是就不用孤單地把所有痛苦藏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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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多麼希望時光可以倒流。

我想抱住那個在街角擦著眼淚微笑的小麴，對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