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裡行間 - 第六章《暗號（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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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印象自己是怎樣回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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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經過甚麼人、轉了幾次車、媽媽有沒有跟我說話，我一概不記得了。

腦海像是被水灌滿，整個人陷在一種深不見底的空白裡，只靠著身體的本能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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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進門就直奔房間，把門反鎖，燈沒開，窗簾拉到最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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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在外面輕輕敲門問我發生甚麼事，我沒有回應她。

我連裝作沒事的力氣都沒有，只擠出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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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今天有點累，想一個人靜一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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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像一個免死金牌，將所有關心與提問都擋在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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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打開手機螢幕，只為了調成靜音模式，然後將它倒扣在桌角。

亮起來的那一瞬，我看見小麴的名字出現在訊息通知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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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琉，妳可以聽我解釋嗎？】

【靜琉，妳聽我電話，好嗎…】

【對不起，妳可以原諒我嗎？靜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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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點開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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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還是一直在斷斷續續的震動著。有短信，也有來電。不止小麴，晴海也有傳來短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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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琉，妳跟小麴發生了甚麼？妳可以跟我聊聊嗎？】

【妳跟小麴是不是有甚麼誤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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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簾還是沒完全遮住，一道細長的光縫從布邊透進來，落在那隻小豬暖水袋上。

那是她曾經遞到我懷裡的暖意。現在卻像在凝視我。

像是在同情，又像是在質問，更像是一場無聲的審判。

我移開視線，不敢再看它一眼，彷彿再多對望一瞬，眼淚就會再次潰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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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房間陷入無聲。我靜靜地坐在床邊，不知道自己要做甚麼，也不想做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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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並不是睡不著，而是根本不想睡，也不想醒來。

我只想停在這一刻。

什麼都不想面對、什麼都不想記得、什麼都不想解釋。

我甚至開始想，如果我就這樣一聲不響地消失，會不會比較簡單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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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靜靜地坐著，雙腳踩在冷冰冰的木地板上，手指緊握著棉被的一角，卻握不出任何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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腦中空蕩蕩的，只有一種沉甸甸的壓力壓在胸口。那不是悲傷，也不是憤怒，而是一種無法言喻的疲憊感。像是用盡了力氣罵人、哭泣、逃跑之後，才發現自己只是徒勞地繞了一圈，最後還是走回原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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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為自己有很多話想說。

但現在，我一句也說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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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斷回想剛才在街角的場景，記憶卻像隔著一層水，畫面模糊、聲音扭曲。

我記得我在嘶喊，我記得我哭得很厲害。

但我說過的那些話……我真的有必要說出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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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明發過誓，要保護她，不讓任何人傷害她。

但最後，我卻用最惡毒的話、最尖銳的語氣，把她推到了最難受的地方。

那一刻她的眼睛紅紅的、含著淚，卻努力不讓它掉下來的樣子。

怎麼會是我親手造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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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來就知道她沒有錯。她只是太努力想要所有人都幸福。

是我自己太懦弱、太無能，連嫉妒都不敢承認，只會等到情緒炸裂，才一股腦地把所有污濁傾倒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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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並不是故意的。她從來都只是好心過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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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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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最殘忍、最無情的話，都是從我口中說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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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她耀眼，我說自己只是陪襯，我說她討厭我、羞辱我……那些話的每一個字，現在回想起來都像一根根刺，不止刺傷了她，也刺穿了我自己，刺得我無處可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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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來沒有想隱瞞，卻也從沒想讓她知道。那些藏得很深的情緒，我的妒忌、我的卑微、我在她身邊有多渺小，我自己都不敢看清。卻在一瞬間，全部如箭般刺向了她。

我不知道，這樣的我，還有什麼資格說珍惜她、想守護她。

我怎麼可以這樣說她？我怎麼會說出那些……根本不能挽回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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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為我只是崩潰了。但我現在才發現，我根本就是輸不起。

當我發現自己終究得不到那份感情的時候，第一件做的事情不是接受，而是撕裂。

撕裂她、撕裂他，也撕裂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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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敢見她。不敢回訊息。更不敢走出這道門。

我甚至連面對媽媽都做不到，因為我怕從別人的眼裡再次看見自己的狼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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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是個好女孩、是媽媽的寶貝，將來一定有人會好好珍惜妳。相信媽媽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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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起了媽媽不久前對我說的話。

不，媽媽，不會的。

妳的女兒沒有人願意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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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自己整個人埋在被窩裡，放肆地哭著，任由眼淚把枕頭、被子、床單都沾濕。

我任由自己在黑暗裡一點一點枯萎。

我任由情緒像漆黑的海水一樣，緩緩將我淹沒。我沒有反抗，沒有掙扎，只是肆意地沉溺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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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嫉妒。我自卑。我不甘。我痛苦得想尖叫，卻沒有一點聲音能發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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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是氣小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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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擅自說出我的心事，甚至是在我最喜歡的人面前；

她把晴海當成可以轉讓的對象，沒問過我，也沒問過他。她踐踏了我們兩人的心意；

她明明那麼聰明，怎麼會做出這樣無知又傷人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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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同時，我又為她而心痛。她一直處於我跟晴海之間，自己好朋友的暗戀對象偏偏喜歡了自己，換了是我也不知道該怎麼應對。而她一直考慮的就只有如何令我過得快樂。她不是惡意。她只是太過努力想要我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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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晴海……原來他知道我喜歡他，甚至被拜託了試試喜歡我。我應該慶幸他沒有答應小麴的請求，感激他沒有向我施捨任何東西。如果他真的答應了，我可能會信以為真，然後再狠狠地摔得粉身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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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應該感激他，可是我連見他的勇氣都沒有了。

我怕看見他的眼睛。怕從中看見遺憾、歉意，甚至是一點點憐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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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會讓我完全無法再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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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琉，求求妳…跟我們談談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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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是沒有回覆他們任何信息。

比起生氣，我更多的是不懂得如何面對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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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自己說過的話、做過的事，面對這場糾纏得一團糟的感情。

我可以理解小麴，但我現在，還無法原諒她。

更無法原諒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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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像一個演錯角色的演員，站在舞台中央，卻再也背不出任何台詞。

我只想從這場鬧劇中逃走，但我知道，我已經傷人太深，沒有台階可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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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窩裡的空氣越來越沉悶，我卻不願伸出手去拉開窗簾。

我只想繼續躲著，繼續逃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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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可以，我想從這個世界暫時消失。1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NbJ1ySeIu
如果能選擇，我寧願整個世界在此刻靜止下來。

就讓我先藏起來，藏到我不再是現在這副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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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我再躲一會兒。

只要一會兒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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