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裡行間 - 第五章《崩壞（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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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本不錯，好像還有模擬試題部分……你要不要也一起買一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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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說話，語氣自然得就像什麼事都未曾發生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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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等等……我不想這樣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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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原本想保持沉默。

明明早已下定決心，不再走上那條已知的路，不再重複那個讓我心碎的對話。可是，話語卻不受控制地從我口中滑出，甚至連手指也不由自主地翻起那本熟悉的練習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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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海如上次一樣，走到我身旁翻閱書架上的書。他的動作與語氣，一模一樣，連眼神都和記憶中重合得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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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早前已經給我們發了一套差不多的，不過我可以幫你挑挑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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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緊咬著唇，指尖微微顫抖。那句話……他又說了一次。劇本，真的重新開始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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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明明看起來懶洋洋的，成績卻一直很好。小麴說你每天都有在複習，是真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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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幾乎不敢相信那句話也是從我嘴裡說出的。我心裡明明在尖叫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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夠了，不要再說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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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習慣了，不想臨時抱佛腳而已。你打算買哪幾科的練習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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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努力按住想要逃離的衝動，卻發現自己照樣開口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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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文和數學吧……想盡快做完那些歷屆試題，不想寒假之後被人拋離太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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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一切都像是某種無形的劇本，在我意識之外推動著我前行。我甚至連呼吸的節奏都感到陌生。這種感覺，以前也有過。彷彿有某個絕對意志，讓我只能說出設計好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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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沉默了片刻。下一幕將會發生什麼，我知道得一清二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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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掉頭離開。我不想再聽他說那句話，不想再忍著心碎佯裝冷靜。但我站在原地，無法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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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還想去旁邊的飾物店看看。妳可以陪我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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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

我幾乎快要崩潰。心裡不斷發出懇求：不要再說下去了，不要再叫我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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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飾物店？可以是可以……你要買禮物給誰嗎？是誰的生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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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明不想問……卻還是問了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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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氣、表情、甚至眼神，與我記憶中的自己毫無分別，仿佛只是一具空殼在機械地扮演著它的角色。只是殼中的我，早已清醒，卻無能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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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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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買點東西送給小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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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忍不住垂下視線，手指緊緊掐住書頁，幾乎要將紙角捻破。胸口一陣一陣發緊，像有什麼將我整個人擠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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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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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顫抖，卻仍然穩穩地吐出那句早已預定的回應。2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314Wx3Nvu
我沒辦法逃離，沒辦法反抗，只能眼睜睜地重演一次又一次的崩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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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確定她會不會覺得這樣很幼稚……但我想在考試前送給她，當作一份加油的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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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那很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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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著，語氣溫和。內心卻像有人拿針一下一下扎進去，每一下都準確刺中深處。每講一句話，就像自己親手將希望剝離，將自己推向一個冷冷的懸崖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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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想逃走，躲進任何一個可以遮蔽記憶的角落，但我只能像木偶一樣抬起腳步。我只能乖乖跟著他，走進那間我最不想再次踏入的飾物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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飾物店空間不大，燈光暖黃而微暗，牆上的鏡子反射著層層暈影，像是泡在一個剛下過雨的夢境裡。玻璃櫃中整齊擺放著手鏈、耳環與項鍊，每一件飾物都閃爍著溫柔卻虛幻的光，宛如為誰準備好的一場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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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和記憶中的場景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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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很像」，而是「完全一致」。從燈光的角度、鏡子的反射、連飾物的擺設順序也一模一樣。這詭異得不像一間真正存在的店舖，更像是一個劇場，一個只為了重演我曾經崩潰的時刻而存在的場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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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感到呼吸微微凝滯，每一吋空氣都夾雜著細微的異樣。那種熟悉得近乎不自然的完美重現，令我寒毛直豎。越是相似，就越顯得可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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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海站在我身側，雙手插在口袋裡，目光掃過飾物櫃時停頓了一下。他嘴角微不可察地往上揚了一點，又很快收起來，像是心底醞釀著什麼。那神情我太熟悉，就像舞台燈將落、演出即將開始時，演員悄然深呼吸的那個瞬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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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他快要說出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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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呼吸不自覺地屏住，指尖輕碰過一串耳環，卻感覺不出質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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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知道的。晴海接下來要說的話，我是知道的。我不想聽，絕對不想聽。我想摀住耳朵逃跑，雙腳卻死死黏在地上。我想叫他住口，我想說話，想叫他不要說，我卻像被甚麼封住了嘴巴。我想用盡氣力大叫、全身的毛孔都在叫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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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卻無能為力，只能乖乖的聽他說出那一句徹底摧毀我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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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妳大概早就發覺了，我喜歡小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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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海說得那麼平靜，像是心裡醞釀多時的話終於找到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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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只能站在他身旁，眼睜睜地聽他重複一次我早已知道的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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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裡像被無數針戳過，但我依舊無法發聲、無法打斷，甚至連逃走的本能也被某種看不見的力量壓制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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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明不想聽第二次。2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puoiFTwYs
我明明記得這個場景會發生，記得每一個字、每一個語氣。

我暗自發誓我會避開他，會走開，會保持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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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沒能做到。2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heMxJ8VN9
我的雙腳沒有離開，我的嘴唇依舊緊閉，連眼神也沒法移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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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我想她只是把我當成好朋友吧。」晴海自顧自的說著，「但我還是想試試。」

他伸手從飾物架上拿起一條銀色手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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晶亮的粉紅色水晶，在柔黃燈光下閃爍著柔和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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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怎樣？粉紅色的，好像跟小麴的氣質挺合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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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又是這條手鏈。又是這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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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望著他手中的飾物，想將目光移開，卻發現自己竟然笑著點了點頭，聲音甚至溫柔如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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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我覺得滿可愛的，她大概會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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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根本不是我說的。是在扮演著我的誰在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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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內心早已尖叫着、撕裂着、懇求着，不要再繼續，不要再演下去。

但我根本無法控制自己。我只能睜開雙眼，親眼看著我再次配合演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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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好了，幸好有妳陪我，叫妳來真的是太對了。我真的不擅長挑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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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滿意地笑著，沒有察覺我眉眼間藏著的微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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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強忍著笑容，努力不讓眼眶泛紅，不讓手指顫抖。我知道，劇本還未走完，這場戲仍在延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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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過不久就跨年了，我們三個人一起出去海傍倒數吧？煙火之後，我打算找機會向小麴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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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我記得太清楚。而我卻什麼也不能改變。

我只能笑著，站在他身旁，陪他選中同一條手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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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如從前，一如命中注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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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心裡明明知道，我不想再演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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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這個叫「靜琉」的女孩，頂著我的臉孔、用著我的聲音，過著我應該過的生活。她佔用了我的身體、站在晴海的身旁，那本應是我專屬的位置。她流暢地回應晴海的每一句話，笑容恰到好處，語氣柔和自然。而我卻無法掙脫，只能眼睜睜的像個台下的觀眾，看著那個同樣叫「靜琉」的人，上演著我寫不出、改不了的劇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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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夢境嗎？還是平行世界？是某種心理實驗，還是某種神祕機制下的劇本安排，抑或是某種殘酷的意識遊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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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每一天，真的是唯一一次、真的是只有一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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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連自己是否真實都無法確定……2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Id3R4SlcC
那麼，我還剩下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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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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