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上業火 - 離火審心

她提著青銅燈走過長廊，聽見鈴鐺聲。

這很反常。夢司裡不該有鈴鐺，就像燭夢人不該有記憶。

但那清脆的聲響穿透霧氣，像根針扎進她太陽穴。

燈焰忽地變成幽蘭色，沿著石壁灼出一條紋路，彷彿引領她踏入某個被遺忘的夢境。

霧氣裡浮現斷橋、飛灰、血色殘梅、一面在風中燃燒的斷旗。

那句話在她耳邊迴盪：「原來連死，也要再見你一次。」

她猛然驚醒，額上冷汗沁出，右手不自覺按住手腕的銀鈴。那鈴鐺從不響動，因為內部被封住——據說是為了壓制某個會觸犯禁語法則的詞彙。

「又是這個夢。」她低語。

她執筆立於夢獄之外，朱砂點心，繪下第七百道夢形。

今日的火刑，比昨日更烈些。風一起，火便如惡鬼撲來。

她畫下最後一筆，低聲喃語：「今夜，你會痛了罷？」

夢裡，他睜眼。烈火纏身，炙熱如刀，空氣中迴盪著她曾經的低語，那聲音從記憶深處浮現，而非夢境本身。他卻微笑，一如往昔。

「原來連死，也要再見你一次。」

她猛然收筆，朱砂濺於白衣，如血般擴散。

這是第七百道夢，也是第七百次，她失敗了。火熄之後，他仍然站著，臉上沒有痛苦，只有那種似笑非笑的平靜，好像這場刑罰是場重逢，而非審判。

夢卷翻頁，記錄只有一行：罪人無悔，懲罰無效。

她咬緊唇，翻出前六百九十九卷，密密麻麻的夢形，情節各異，或火、或刃、或毒、或懷柔，但結局皆一樣。

他，總在最疼痛時微笑。

「夢司六層，無眠之殿。你可知為何你在這裡？」她冷聲問，站在夢裡。

他低頭看向自己燒焦的指尖，回應仍然熟悉：「因為我從不悔，也不痛。」

「你明知道我會在火裡。」她聲音顫了。

「我知道。」他望她，神色沉靜，「我只是沒想到你還會哭。」

她回到夢司，筆架上的離火之筆已裂出火紋，幾乎再不能承受多一次夢書。

她卻仍坐下，開始書寫第七百零一夢。

這次，她不畫火。

她畫了她自己，手持離火之筆，坐在夢司之中，看著夢境裡的他。

「我要讓他知道，他從未受罰，因為這一切，其實是我對自己的審判。」

夢卷深處，藏著一道從未啟用的禁錄夢形。他跪在火中，向她求饒。那是唯一一次，她畫出他低頭的模樣。

她從未使用那卷，因為她不願看到自己曾想放他一條生路。

夜深，燭夢人寢殿外，一名白衣夢吏低聲對主筆稟告：「第三夢牢已崩。她在淺眠時，一直喚那個人的名字。」

那人名，正是夢中囚徒。

「她以為他是亡魂……可其實那人，早已超脫。這七百夢，是她自懲。」

那一夜，離火之筆碎裂，筆芯中飛出一道金符，墜入她手中。

符上刻著夢司三大禁語之一：此夢為誰而寫。

她驚駭地望著碎筆，終於明白：

這七百道夢，她不是在寫給他看，而是給她自己一頁頁，留下醒不來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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