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權西路。轉乘中和新蘆線的旅客 ,請在本站換車。』溫柔女聲重複著四國語言的安全叮嚀,車廂內的人來來往往,乘客時不時交頭接耳,偶爾發出幾聲憨笑,配上小孩子的歡笑哭鬧,讓通勤時段的捷運平添幾分煩躁。
地面上靜靜躺著一片似乎被使用過的醫療口罩,一名婦人看了一眼,彎腰拾起。
「哎呀,先生,請問這是你的口罩嗎?先生?」
抓著吊環昏昏欲睡的林之勤,突然感覺手臂癢癢的,他睜著眼睛但頭腦還在放空,並沒有反應過來。婦人見狀打算再戳一次,不料被一隻纖細的手制止。
「不好意思阿姨,那個口罩不是我朋友的,謝謝妳。」一旁的漂亮女孩語氣溫和有禮,直接讓阿姨打消繼續打擾林之勤的念頭。
阿姨一邊碎唸一邊抓著口罩遠離,嘴裡喃喃著「早知道不撿了」之類的話。女孩瞥了她的背影一眼,忍不住偷笑,視線回到依然沒有回神的林之勤身上,嘆了口氣。
「喂,你太誇張了吧?」
女孩是位長相清秀、氣質出眾的美人。
高挺鼻樑上的粗框眼鏡讓她精緻的臉龐多了幾分知性,若只看臉蛋和身材比例,恐怕會以為她是從哪個雜誌裡走出來的明星也不一定。
面對這樣的美女,林之勤沒有半分心動,而是雙眼半瞇,懶洋洋地回覆道:「嗯?喔,都可以。」
若換作別人,林之勤可能還會稍微維持一下形象,可惜她正是林之勤看都看膩了的舊識——藍語丹,目前當紅的高中生暢銷推理作家。
被敷衍回應的藍語丹:……。
林之勤雙眼無神,背著大包小包,活像把家當都帶在身上要逃難的人,邋遢的模樣,看起來像是連臉都沒洗,整個人要死不活地掛在吊環上,任誰看了都會以為他剛被家裡人趕出來、準備去流浪。
這時車廂內又傳來即將到站的廣播,周圍想下車的人開始蠢蠢欲動,林之勤閉上眼睛,眉頭輕皺滿臉不悅。
每站都播放一次,這讓人怎麼休息啊?林之勤強忍不耐緊閉著眼,搖頭晃腦像在試圖躲避噪音。
「下一站圓山,後一站圓山……」
下一個停靠點就是自己的目的地,廣播唸了四種不同語言。藍語丹緊盯著林之勤,試圖看出他臉上有沒有因為聽到目的站名而清醒過來,結果這傢伙完全一副「打算睡到終點站」的樣子。
……是可忍,孰不可忍。
她這次不走溫柔路線了,而是直接捏住林之勤的虎口,用力一擰——他瞌睡迷濛的眼睛登時瞪得又大又圓!
「唔──!」林之勤立刻反應過來,用了點巧勁抽回正被藍語丹死死按著的手,他甩著被掐痛的手,嘴裡哇哇大叫,聲音又清楚又響亮:「藍語丹,幹什麼啦!謀殺啊妳!」
惡作劇成功的女孩賊兮兮地笑,一臉得逞的模樣。
「這哪叫謀殺啊,謀在哪?死了嗎?都沒有怎麼叫謀殺。」被點名的女孩站在原地聳聳肩,「快到站了,我可不想像剛剛那個阿姨一樣,怎麼叫你都沒回應,那才真的像在叫死人呢。」
「嘖,妳說什麼?」林之勤還在揉著自己發痛的手,整個人都醒了——被氣的。
女孩活潑俏皮地朝著林之勤一吐舌,你來我往地唇槍舌戰一陣,列車也剛好到站。她甩著馬尾逕自下車,無奈的林之勤只好強打起精神跟上。
一出站,林之勤立刻在月台旁找了張長凳坐下,把肩上的行李一股腦丟到地上,像是終於卸下千斤重擔,鬆了一大口氣。
「每天擠捷運的通勤族也太強了吧……」他喃喃感嘆。
如此失禮的姿態當然引起同行者的不滿。
「喂,你很丟臉耶,快點起來。」藍語丹滿臉無語,雙手抱胸看著半癱倒在長凳上的林之勤,極力克制自己翻白眼的衝動。
作為一位近期在各大媒體曝光不斷的當紅作家,她可不容許自己在人前留下半點糗樣。
外型亮眼的女孩今天的穿搭特別樸素,甚至說得上土。
上半身的白色T恤胸前印著一個露出大大笑臉的太陽,背後是一排經過設計的紅色大字「筆尖推理會」,下半身則是同色調的長褲。林之勤身上也穿著一樣的套裝。
「那妳別管我吧,去做妳想做的事。」林之勤翻個身,不再理會藍語丹了。
藍語丹無奈,但是看林之勤頹廢的樣子,難得起了點同理心,想想他平時也沒有這麼早起,又是特地被自己找來,這樣想了一番後,她重新打起了精神。
跟林之勤一臉生無可戀不同,藍語丹打開相機,臉上掛著燦爛的笑容,舉著自拍棒在各個角度瘋狂拍照,努力在站前留下自己俏麗的身影。
要是忽略她自帶的氣場和精緻臉龐,那行為活像是參加進香團的大媽。
漂亮女孩又自拍了十幾張照片以後轉頭去看林之勤,那人還是一副快要睡著的死樣子。
「林之勤,不然你好歹也起來拍一張吧?你再不動的話,我就要把你現在露出大屁股的醜照拍下來,等你紅以後公諸於世了喔!到時候全世界都會看到你丟臉的模樣。」她拿起手機讓前鏡頭面向他們兩人,果真要按下快門。
「唉妳別管我。是我想要丟臉的嗎?是堅持這個時間一定要出門的人逼我丟臉的。」
林之勤一回頭就看見藍語丹拿著手機打算拍他,連忙伸手擋住自己的臉。這動作引發了藍語丹的不滿。
「快點起來,既然人已經出來了,你就認命吧。我現在要拍一些生活照,你要是還想經營自己的話就快點爬起來,我都主動給你蹭了,還不知道給自己製造話題啊。」
林之勤:……。
說實話,林之勤很討厭別人一直碎碎唸,可偏偏藍語丹那種「我是為你好」的語氣讓他很難反駁,索性什麼也不說。見狀,藍語丹更氣了。
「你這樣很不親民耶,都不跟讀者互動的話要怎麼累積粉絲?我告訴你,現在沒有一個創作者可以拒絕利用流量吸引粉絲。如果你拒絕流量,你的作品要什麼時候才會被大眾看見?」
「激將法沒用。」面對暢銷作家的指教,林之勤哼了聲,終於張口回道:「妳聽過『花若盛開,蝴蝶自來』嗎?只要我的作品夠優秀,根本不愁沒有讀者喜歡……在我看來,利用網路聲量和自媒體流量包裝作品反而是一種投機取巧的做法。」
藍語丹又翻個白眼,不想理眼前這人了。
作為一個剛嘗試寫作的作家,林之勤在某些方面十分固執。
當初收到藍語丹的邀約,請他參加「筆尖推理會」聚會時就顯得興致缺缺,哪怕藍語丹左一句「可以拓展推理小說圈的人脈,認識厲害的人」,右一聲「可以去看看大家的作品都有什麼特色」都不為所動,最後用「占用你的時間實在是不好意思,六千元當作給你的出差補貼可以嗎」當作必殺技,這才讓林之勤點頭同意。
這就是林之勤在上午七點半,掛著黑眼圈出現在圓山捷運站出口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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