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著機台櫥窗裡的吊飾,俐落選擇落爪點,冷聲說:「不好意思,我現在不能分心,妳能不能等會兒再說。」
話是這樣說,但藍語丹還是因為常夏的話分神,差點被氣死,忍不住把怨氣出在林之勤身上,剛剛她自己在這裡都好好的,也沒有其他人來打擾,林之勤一來常夏也來了,實在有夠倒楣。
「哎呀,飲酖老師客氣了,我沒什麼話想說啦,只是替妳覺得不值罷了。」常夏說得雲淡風輕,但話裡話外的意思都是在試圖指點江山,林之勤都有點想吐槽她幾句了。
「只要我覺得值得,就足夠了。」
「妳以前的作品不是這樣。」常夏聽到藍語丹的話,皺起眉頭,語速不降,咄咄逼人:「我在妳的作品裡聞到相似的味道,妳從出道作開始,每一部都表現出對謎題與情節設計的熱情和進步,現在連跨媒體的改編也能維持口碑,想必花了很多時間監修吧?可見……」
「我知道妳想問什麼,常夏老師。」
瞄準的爪子落下、抓起吊飾,但在最後一刻即將出貨時,吊飾尷尬地從爪上脫落,撞上出貨口擋板,掉回玩具堆中。
「啊……好可惜!」
「不可惜。」藍語丹一撥頭髮,轉向常夏的方向,臉上滿是堅毅:「因為我改變了,我覺得這樣更好。」
「這樣更好?」常夏難得地露出一臉驚訝的神色。旋即,她微笑著鼓掌,「恭喜妳!雖然我並不認同妳說的更好,但身為一個作家,可以找到自己的路總歸是讓人為妳感到高興的啊;只不過妳真的做好這個心理準備了嗎?讀者的眼光可都是狠辣的,尤其是妳的忠實粉絲,他們將第一個發現妳的改變,願不願意接受可就不好說了呀……不過總歸來說,勇氣第一,會怎樣就看天命了沒錯吧?飲酖老師真是帥氣!」
常夏依然故我的輸出,沒在管另外兩人的表情。藍語丹已經不管她了,臉上掛著的笑容,也只是出於禮貌而已。
林之勤終於別過頭笑出了今天的第一聲。誰來告訴他,為什麼藍語丹現在的表情像是一個無情的聽碎碎念機器人。
常夏並沒在意藍語丹和林之勤的異樣回應,而是對著兩人左瞧右瞧,視線最後落到林之勤身上。「是不是因為這個新人?他給妳帶來了這麼深的影響嗎?」
藍語丹聞言愣住,一瞬間閃過許許多多畫面、各種各樣的事情迅速滑過她的大腦,攪成一團──竟就這樣不小心當機了!
「誰誰說的?哪有這種事!常夏老師妳的推理能力也不、不怎樣嘛!」藍語丹回神,語速突然變得急促,最後居然直接丟下自己的錢包給林之勤,轉身就往廁所的方向跑,只留給兩人一個背影喊著:「我妝花了要去補妝!兩位失陪!」
林之勤就這樣傻傻抓著藍語丹的錢包,一臉問號:「哈?補妝?她把錢包丟給我,是要我幫她抓那隻布丁狗嗎?」
常夏看著藍語丹落荒而逃的模樣,忽然揚唇:「誰知道呢?也許是要你幫她抓一隻酷洛米呢。」
林之勤與常夏互看一眼,兩人很有默契的當方才的對話沒發生過。他們重新看回藍語丹離開的方向,有志一同地在內心對對方評價一句:神經病。
明明話題已經結束,他們卻沒有急著回車上的意思,像是在享受這難得沒有爭執的時間,居然都安靜地待在原地。
好半晌常夏才打破沉默:「喂,理之律者是你的筆名對吧。」
「是啊。」林之勤還在發呆,偶爾低頭把玩藍語丹的錢包。他喜歡把錢包打開又關上打開又關上,感受一下當有錢人是什麼感覺。
誰叫藍語丹的錢包一打開,就能看見裡面的一小疊千元鈔。對林之勤這樣的窮酸學生來說,光是看都覺得太爽。
「刑偵的天才林之勤,國中開始就協助警方破解許多棘手的案件,幾年前歸隱山林不問世事,最近寫了一本作品掛在網上叫《重案律記》,點閱率卻少得可憐。」常夏慢悠悠開口,說出書名的同時,還順腳踢了下地板上的小石頭。
咕嚕咕嚕,小石頭滾遠了,她一轉頭就對上林之勤熱情的眼神。
「常夏老師!」
「幹嘛?」常夏被林之勤突然火熱的語調嚇到,但還是勾起笑容,「因為有點好奇嘛,我就是不能閒下來的性格。」
「所以……妳看完了?」林之勤有些緊張,畢竟知道常夏嘴下不饒人,但還是期待她給出的評價。
「還沒呢,才剛看了開頭,就到休息站閒晃了呀。要我繼續看?」常夏說得理所當然,林之勤瞪大眼睛不斷點頭。
見狀常夏也不反對,反正現在有時間,便就近找了個大理石花圃座椅坐下,埋頭閱讀起來。
林之勤既緊張又期待,坐在常夏身邊不停搓手,時間流逝似乎慢了下來。
常夏讀小說的表情特別生動,有時臉上是一副毫不掩飾的無聊,有時聚精會神,眉頭時而皺起時而舒展。
林之勤心急觀察常夏的反應,握住手臂的手指無意識地敲著節奏。這還是第一次有藍語丹以外的業界作者閱讀他的小說。
常夏到現在都沒開口,這是不是代表我的小說寫得……還不錯?林之勤樂觀猜想。
根據剛才瞥到的手機螢幕,她讀的應該是管理員為了捍衛尊嚴憤而行兇的那篇故事吧……。
「大致上讀完了!」常夏關閉螢幕,聲音將林之勤從思緒中拉回來,她托著腮說道:「故事還可以,但鋪陳實在不怎麼有趣,可以多用一些比較吸引人的句法跟用字……調整節奏、增加情節變化的話作品會好很多吧,會讓人相信這是真實事件的感覺,不過──」常夏一個頓點,忽然認真盯著林之勤:「問題就在這裡!」
林之勤愣了一下:「哪裡?」
「光怪陸離的情節並不少見,人們是不會只為靈感鼓掌的。」常夏比了比夾娃娃機裡的布丁狗,「形容角色情緒的部分,幾乎全都是『他皺眉』、『她瞇起眼』、『他嘆了口氣』,這些全都是外在動作,沒有深刻的、會讓讀者共情的情感變化。」
常夏接著補充:「有些時候小說裡的角色表達狀態可以誇張點,或者做出會讓讀者心疼的行為,不用總是這麼遵從現實會發生的去寫。」
「啊?」林之勤有點難以接受:「可、可是推理小說重點應該是邏輯,不是什麼情感戲啊……」話還沒說完,常夏已無情開口。
「可問題是,讀者不是機器。」她聳聳肩點出事實,「推理小說當然要有邏輯,但如果讀者不關心你的角色,不共情你的角色,那他們為什麼要在乎案件的真相?沒必要吧不是嗎?」
林之勤愕然,又見常夏嘻嘻一笑,話鋒立轉:「我問你,推理小說的本質是什麼?讀者為什麼會想讀推理小說?」17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yC0zctXBE
被突如其來的詢問,林之勤有點不確定答案:「因為……想知道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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