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凱在那陰暗的營帳裡已經足足跪了四個小時,他雙腿發麻、滿嘴血腥味,眼中所見的事物都是變形且模糊不清的。
燭光微弱,幾隻翅膀上帶有人眼圖案的怪蛾繞著火焰飛舞,閃爍而紛亂的黑影擴散成某種圖騰似的印記,在黯滅與復燃的迴圈中逐漸附著在營帳內每一寸地面,沾黏在楊凱全身上下,激起一陣陣觸電般的麻熱。
劣等的束縛術。楊凱心想。他三秒鐘就能完全斷開。
一股熱氣在拳心醞釀,他開始不耐煩了起來。
「喂,那邊的大塊頭!」他稍微改變了跪姿,朝著佇立一旁的人形剪影喊道,「我記性不太好,你告訴我,一個人的嘴裡總共有幾顆牙齒?」
空氣凝結了片刻,楊凱聽見沈重的腳步聲和鎧甲震動的清脆聲響,魁梧的人形緩步來到他面前,在他來得及做出反應之前,強大的掌力已經施加在他的頭頂,把他整個人提到半空中,那雙充滿殺意的紅棕色瞳孔前方。
「你給我看仔細了,一二三四五六七,地上有七顆牙,代表你嘴裡還剩二十一顆。」滿臉歲月刻痕,年約六十的白髮戰士用異常冷靜的語氣對楊凱說道:「小伙子,我最痛恨不長眼的人,你最好保持沈默,在我逼你吞下自己的斷舌之前。」
語畢,他將楊凱重重摔回地面,踩著穩健的步伐回到自己的崗位。
「噗哈……感激不盡……」楊凱躺在骯髒的地面喘氣,瞅著白髮戰士的背影,表面上露著不正經的微笑,其實內心早就憤怒難耐。
要不是為了見她最後一面,他楊凱怎麼可能會淪落到這種地方來?
雙手微顫,拳心積累多時的能量如壓抑過久的猛獸般逐漸不安分了起來。
就在楊凱即將失控之際,營帳外忽然傳來兵士的騷動,響亮的馬蹄聲由遠而近,往營帳的方向傳來。馬蹄聲停止那一刻,帳前的守衛開始以長槍叩擊地面,那是一種恭迎顯赫到來的節奏。
氣場驟變,入口的簾幕颼地掀開,帳內颳起刺骨的寒風,一個身穿黑色鎧甲的少女不疾不徐地走了進來。
白髮戰士旋即屈身退至一邊,楊凱睜大了眼,逐漸加快的心跳聲連自己都聽得見。
少女目測不到十八歲,留著俐落的黑色短髮,由於剛從快馬上下來,有幾簇髮絲附著在她紅潤的臉頰。她的雙瞳是清澈的茶色,端正的五官稍微帶著稚氣,卻不影響她成熟穩重的氣質。身高約在白髮戰士的胸口,鎧甲也是較小的尺寸,並不算高大。
體格上的不足,少女用她渾身散發的強大氣勢彌補。她的雙眼炯炯有神,站姿挺立有自信,腰間繫著皇室贈與的碧石寶劍,左胸甲上閃耀無比的鍍銀玫瑰圖騰彰顯著她無可取代的地位。
與楊凱四目相交的那一刻,少女眼中迅速閃過一絲驚訝,雖然她立即恢復冷靜,情緒的微小波動還是被觀察力敏銳的楊凱給捕捉到了。
「噢,黑旗將軍大人……」楊凱花了許多時間緩和內心的激動,深吸了一口氣,試著用平穩的語氣對少女說話,「好久不見,我——」
白影倏地閃過,白髮戰士飽含力道的拳頭狠狠打在楊凱上腹,衝擊力之大,楊凱直到倒地前還以為是一頭瘋牛撞上了自己的肚子。
「你那是什麼口氣!?」出拳的白髮戰士在他耳邊吼道。
楊凱全身發軟,在地上劇烈咳了幾聲,忍不住笑了出來。
他一時興奮過頭,都忘了少女現在可是手握上萬精兵的黑旗軍最高統領,不是他這種長年棲身貧民窟的老百姓能隨意叫喚的。
唉,曾幾何時,我們已經有如此大的差距了啊。楊凱苦笑著想。
這一笑,完全激怒了白髮戰士。
拳如雨下,楊凱已經無意閃躲,縮著身體一次又一次地承受。視線逐漸渙散,意識逐漸模糊,某些人生的片段從記憶的底層隱約浮升上來,關於身世的、關於修行的、關於放逐的、關於抗命的、關於殺戮的……
還有關於眼前這位少女的。
「白虎,已經夠了。」少女的嗓音在白髮戰士揮拳的空檔傳來,「別再刺激他了。」
「這話我就不懂了,」白髮戰士停下動作,拋下奄奄一息的楊凱,斜眼盯著少女,拳頭血跡斑斑,「別刺激他?他算什麼東西?」
「看來你還沒有搞清楚狀況呢。」少女將小簇髮絲撥到耳後,走過怒目圓睜的白髮戰士,來到鮮血不斷從嘴裡湧出的楊凱面前,彎下腰,以食指抬起他的下巴,用她澄澈卻深邃異常的雙眼望進他靈魂深處,彷彿在尋覓著什麼東西,「白虎,現在跪在你面前的,就是帝國三大通緝犯之一,在黃沙谷之戰中空手殲滅白旗軍四千餘人的『熾拳』楊凱。」
「哦……」白髮戰士臉上閃現訝異的神色。
「有意思的是,他原本能輕易地殺死你,卻沒有那麼做,反而甘願被你綁到這裡,挨了一頓拳打腳踢……」少女收回視線,微微起身。
寒光乍現,眨眼之間少女劍已上手,劍尖緊抵楊凱咽喉,稍微出力就能取他呼吸。
「逆賊楊凱,我問你,」少女眼神中釋放的寒光比碧石利劍更具威脅性,「打從聖皇登基以來,天下太平、百姓安康,帝國繁榮程度超越四海所有國家。生活在如此開明的治理之下,為何不知感恩,還以黑法術聚眾起義,破壞百年難得的和平?」
「天下太平?百姓安康?會有這種錯覺,是因為他們刻意蒙蔽了妳的視線,使妳看不清黑白。」楊凱平靜說道,「今天我也沒打算要逼迫妳看清楚,有些事情非要親眼目睹才能了解透徹、非要親身經歷才能明白事態緩急……」
「你說夠了沒有?」白髮戰士打斷他,拳頭緊繃。
「白虎,你先退下吧,這裡沒你的事了。」少女對身後的白髮戰士說,「我要把逆賊傳送回皇都受審,事不宜遲。」
短暫的寂靜裡,白髮戰士兇惡的視線依然停留在楊凱身上,隨後,他閉眼嘆了口氣,遵照少女的指令轉身離開。
「小伙子,你聽好,有筆帳,即使到了陰間,我白虎還是會跟你算清楚。」離帳前,白髮戰士忽然停下腳步,背對楊凱冷冷說道。
「說來聽聽。」楊凱盯著地板,語氣輕浮。
「我有三個優秀的兒子,個個能文能武、才華出眾,」白髮戰士放緩了語調,「兩個月前,我得知他們全戰死在黃沙谷的消息。」
語畢,他高大的身影迅速消失在帳外漆黑的夜色之中。
營帳裡只剩楊凱與少女。
少女解下黑色披風,用食指在鄰近的鋼盆裡沾了幾滴清水,塗抹在自己的鼻尖和太陽穴。隨後,她深吸一口氣,來到嘴角仍在滴血的楊凱面前,單膝跪下,嚴肅地看著他說:「不想缺手缺腳的話,等一下不准動。」
楊凱思考片刻,然後點了點頭。
少女旋即伸出被白色繃帶纏繞的左手手臂,五指張開平貼地面,她閉上雙眼。
電光火石之間,空氣被抽吸殆盡,藍色強光從少女指縫間爆發出來,集結成一團瘋狂鼓動的能量球體,球體迅速吞噬楊凱眼中所見的一切,他感覺自己被某種狂暴的力量粗魯地撕扯,身體逐漸拉長卻沒有痛覺,眼前一片空白什麼也看不見,向下摔落的速度感似乎無窮無盡沒有終點……
碰!光線驟然退散,楊凱身體搖晃,周遭的景色已經截然不同,他定睛一看,發現自己身在一望無際的草原中央。
天空萬里無雲,楊凱在濃厚的草香中呆滯了片刻,回過頭,少女正低頭喘著氣。
所謂的傳送,似乎很耗體力。
「將軍大人,這裡可不是皇都哦。」待少女呼吸平順後,楊凱說。
他在怡人的涼風中閉上雙眼。
「跪下。」少女從後方壓著他的肩膀,嗓音穿透風聲,情緒不明。
他照做,等待結果。
喀嚓。他聽見劍身再次出鞘,劃破空氣發出咻的聲響。
「有什麼想說的話嗎?」少女問。
「沒有。」他回答。
颼的一聲,刺骨的寒意劃過楊凱背脊,他重心前傾,同時聽見某種東西粉碎的聲音。
是束縛。
那道他可以輕易掙脫,卻任其纏綁手臂四個多小時的束縛,被少女一劍粉碎。
楊凱週遭的草莖全數斷成兩截,掉落下來。
「你可以走了。」少女平淡地說。
楊凱愣了一會,嘴角微微上揚,稍微活動了酸麻的手腕。
回頭望著少女,她正偏頭望著草原彼端,面無表情。
「那麼,我走了。」楊凱望著少女的側臉,輕聲說道。
少女沒有回應。
他看了少女最後一眼,轉身邁開步伐,踩著柔軟的草葉往夕陽的方向走去。
這一走,又是多少年呢?逐漸轉弱的涼風中,他頭腦一片空白。
「楊凱哥。」少女的聲音忽然從不遠的背後傳來,微弱到幾乎聽不見。
楊凱停下腳步,任由草波輕拂大腿。
「什麼事?」他問。
「你就這樣走了?」隱約中,少女語氣中的自信正逐漸流失,「八年了……你難道都沒有話想跟我說?」
有什麼爬進楊凱心窩,某種熟悉的感覺悄悄回來了。
「沒有。」楊凱果斷地說,「我沒什麼話想說。」
風停了,草原上寂靜無聲。
楊凱難過地想起某些他早該道出口的隻字片語。
啟程前草擬的那份稿,那些重逢的說詞、感人肺腑的傾訴與告白,洋洋灑灑地書寫在他胸前口袋裡的草紙,述說著他為何離開,他是怎樣被逼、被陷害、被追殺,他究竟經歷了什麼慘事,這些年他對她的思念有幾分……他沒有忘記,卻不肯拿出來。他忽然不想拿出來。
說了或許只會讓彼此更痛而已。他不斷告訴自己。
「楊凱哥。」少女又喚了他,語氣更加單薄。
「什麼事?」
「其實……我早就明白,你從來沒有真正在意過我,」少女再也遮掩不住語氣中的悲傷,「但是,在你離開後的這些年裡……我還是很想你……非常非常想你喔。」
楊凱嘆了口氣,事情總是往他難以招架的方向發展,從來不曾改變過。
他勉強撫平胸口醞釀的酸,擠出微笑,轉身面對草原另一端的少女。
視線觸及少女的臉龐,他先是呆滯了一下,然後低下頭。
「……哭成這樣就太難看囉,黑旗將軍大人。」
「別那樣叫我,」失去控制,斗大的淚珠滑落少女臉頰,她用顫抖的手將它們抹去,「出賣靈魂後,每個人都那樣叫我,冷冰冰的一點感情也沒有……」
「好吧——翠霞。」楊凱眼眶微熱,避開少女的視線說道,「不得不說,能再次見到妳,我真的好高興,這種機會可不是每天都有的。」
楊凱沒有說謊,他等待著重逢的時刻,在漫長的八年時光裡,不曾停止過。此刻的場景,不知已經在他的夢裡預演了多少回。
「楊凱哥,我的傳送技……還過得去吧?」少女緩緩鬆開左手被淚水浸濕的白色繃帶,展示著某種珍寶似的,將掌心朝向楊凱,「你看……當年你留給我的符印紙,我一直帶在身邊、每天都用。現在,紙上的傳送技符印……已經深深烙印在手掌上了喔。」
「哇,翠霞果然厲害,剛才傳送時我可是一點不適都沒有呢。」楊凱笑著豎起大拇指,「真不愧是我的得意門生……」
話語忽然梗在喉嚨,楊凱再也說不出話。
上次誇讚她,究竟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他離開前對她說的最後一句話又是什麼?那些回憶,那些情誼,那些曖昧的眼神交錯,忽然全都回來了,一個又一個打在他身上,比白虎的猛揍還痛千萬倍。他忽然覺得好對不起她,對不起那些早已許下的諾言,對不起她孤注在想念自己的歲月。他好想奔上前去擁抱她、安撫她,告訴她一切終究會回歸原樣。總有一天,他會再次成為她的老師、她也會再次成為他最喜愛的弟子,他們可以像從前那樣過著快樂的生活,他們可以努力實現那些共同的夢想……
但是他無法,他做不到。他對未來又理解多少呢?徬徨的他甚至無法知道,藏身在眼前那套黑色盔甲內的,究竟是純潔如初的翠霞,抑或是惡名昭彰的攻心魁儡。他永遠無法知道聖皇的爪牙究竟已經滲透到他生活的何處,究竟有哪些事物是可以繼續珍惜的,究竟有哪些感情是值得永遠維持的,他從來就一無所知。
風起了,吹起一陣淒涼,少女依舊注視著楊凱,髮絲紛飛,臉頰上有未乾的淚痕,雙眼有淚光閃爍。
楊凱思考著自己該不該過去,回到少女的身邊,回到翠霞的身邊。
他思考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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