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禾記 - 11

夜深人靜，寧栗躺在大姐的床榻上，毛毯盡是大姐自然的清香，令她感到熟悉又安穩，而正忙於繡衣的大姐，與靜謐的黑夜融為一體，唯有搖晃的燭火照亮她的視野。

寧栗是個藏有無數秘密的人，她雙眸模糊的遙望天花板，眼皮感到沈重不堪，但胸膛卻仍心有餘悸，驚恐不安，深怕閉上了眼，自己就來不及扭轉危機。

這是她與蒼衡神相遇之後，無形壓在她意識上的恐懼感。

她知道自己不能過上普通的人生，這是身為御主的代價，她並不後悔接受這項使命，只是掌管命運的負擔超乎想像，就像無止盡的深淵。她將隨著時間推移，與蒼衡神更為契合，然後看清更多的命運之線，得到更強悍又沈重的力量——最後與蒼衡神融為一體，徹底消失。

蒼衡神掌管命運。

祂的神器是一顆晶瑩透亮的多面形物體，每轉動一列，就會牽動一整面，能形成無數不同類型的面貌，如同人生每一次的選擇，會決定未來無數種結局一般。

寧栗第一次接觸到神器，是在小妹珄珄意外溺水，後來被蒼衡神救起的隔天。

神器彷彿從天而降一般，握在剛從床榻甦醒的寧栗手裡，她記得神器質感沁涼冰寒，上頭的雕刻技術、材質和機關，都不似凡間之物，更非現代的技術所能及。

從她得到神器的那一刻起，寧栗便著實感受到成為御主的重量，以及她被賜予的強大神力。

壓力、惶恐和負擔感，從那時便一直跟著她。

她不知道自己能否勝任，更不知道蒼衡神為何選擇自己，但隨著時間推進，與蒼衡神培養了默契和情誼，她逐漸能使用通天靈術，看見與凡人不同的視角。

她開始變得「不像人」了。

尤其當她透過鳥禽的雙眼，暢遊於天際，俯瞰美麗的世界時，她逐漸察覺，自己即將走上旁人無法理解的道路，而這個想法，更在她時常與蒼衡神共享視野、互通記憶之時，變得更加鮮明深刻。

她不僅不像人，她還成為神尊了。

彷彿看見了自己作為御主的結局——成為神尊的一份子，這份感受十分奇妙獨特。

但同時，卻也令她感到敬畏不安。

她再次回到了一直困繞著她的疑惑——她是否真能勝任？蒼衡神又為何選擇了自己？

而這些情緒和自我質疑，都在兩年前與屏歡的初遇之後，來到了撕裂的緊繃點。

＃

兩年前，寧栗初次遇見屏歡，是在迷霧森林。

當時，她為了陪蒼衡神去霞脈山，重新踏上過往的回憶，決定跨越邊境進入東揚國。

她通過水路，進入宋軍把守的範圍，以商人的身份和珍貴財物換取通行證，並成功跟著一群往東揚國的商人們，進入迷霧森林。

那裡的濕氣很重，又正值夏季，四周蚊蟲非常多，這對蒼衡神而言無非是一些美味佳餚，但對寧栗來說卻十分難受，她只想找個舒暢涼爽的地方，好好洗個澡、睡一覺。

那時與她同行的商人們，無非都是一些蓬頭垢面的大叔們，當中還參雜一些不善之徒，對寧栗而言是趟危險的旅程，但她早已學會如何自保，所以一路上並沒有發生意外。

真正的突發狀況，是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雨。

這場暴雨將隊伍沖散了，一部分手腳不夠利索的商人們，被雨水引起的水流沖走，其餘的商人們趁機打劫，抱著財物各自逃竄。

寧栗因為蒼衡神的眷顧，提前得知暴雨的消息，所以早已自行脫隊，找到一處山洞避雨。

暴雨持續了一整天，直到山洞口都即將被雨水淹入時，雨才總算停下。

根據東揚國的雲淵崇拜──也就是雨神和水文信仰──他們認為「水既是庇護，也是災禍，唯有敬水者可安居」。倘若無故下起暴雨，便是有人褻瀆「潯滄君」而引發災禍。

寧栗當時坐在洞口前望著大雨，一邊吃著蒼衡神找來的果實，一邊閃過一個無心的想法──

是誰造成了這場暴雨？

一旁正在整理濕潤羽翼的命運之神──蒼衡神，彷彿聽見寧栗心中的話語，兩眼充滿靈性的看向洞口，時機恰巧，在大雨散去之時，她看見一名失去意識的青年，倒在一灘泥濘中。

蒼衡神率先拍動翅膀飛出洞口，來到這位青年的身邊，兩眼若有所思地緊盯著他。

寧栗吞完果實之後，拍了拍手上的髒污，便跟著起身跑了過來。

她停在青年旁邊蹲下身子，湊近瞧見了青年的狀態，仍有呼吸，但體溫十分冰涼，已在氣絕的邊緣，她二話不說先將青年從泥濘中拉起，並使勁力量將他拖入剛才躲雨的洞口中。

時間過去了很久，久到外頭夕陽西下，天色變暗，大地進入了歇息，而少數的生命開始竄動。在茂盛濃密的迷霧森林裡，黑夜給人詭譎不安的氣息，而寧栗蜷縮在洞口，想盡辦法點燃火苗，替她和青年取暖，但濕氣實在太重，火苗始終難以燃起。

就在此時，青年恢復了意識，儘管虛弱，他仍竭盡所能地發出了聲音。

這是她與屏歡的首次交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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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時的他不叫屏歡——而是慕容雨。

＃

『把妳的命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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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第一句話，便掀起了寧栗前所未有的警惕。

『我在夢裡看見妳了。』他的嘴唇發紫，聲音細柔平緩，『我們倆是一樣的。』

寧栗聽懂了他的言下之意。

——他也是御主。

寧栗從未想過能在有生之年遇到另一位御主，遇到同類的她，原本感到欣喜愉快，可是此人的開頭發言卻仍迴盪在寧栗的耳際，她實在無法放鬆戒備。

『幫幫我，好嗎？』慕容雨伸向自己的衣襟，取出了象徵東揚國品級位階的玉珠，『我需要妳的力量，阻止央王統霸東揚。』

他道出了東揚國的局勢困境，道出了他的出身，更道出了他的用意。

他是東揚胤州，南侯公的義子，親生父母不詳。

選擇他的神尊，是智慧、預言與夢境的象徵——幽荼神，祂的型態是一頭燦爛繽紛的蝴蝶，而祂的神器是一個精巧的銀色燭台，唯有在施展時，才會出現溫熱的火光。

但燭台如今落到央王手中，央王將其當作古物收藏於自己的宮殿，外人不得擅入，但慕容雨必須得到神器，才有辦法解救東揚。

他並非偶然出現於此，他是為了找到寧栗，他需要寧栗的幫助。

寧栗逐漸被他打動，忘記了他方才令人心顫的開場發言。

於是，她選擇使用神器，改寫了慕容雨的命運。

＃

當下，蒼衡神乖巧地縮在手拿神器的寧栗身邊，在她觸碰到神器之時，蒼衡神散發出熟悉且溫暖的白光，就像高掛在天的月色一般，映照了他們所在的洞口。

白光與神器融合相契，投射出晶瑩閃耀的光點，洞口瞬間猶如滿天星斗，充滿神奇又絕美的氣氛。

寧栗的雙眸逐漸變黑，隔絕所有的白光，讓她能清晰看見每一顆飽滿剔透的光點，以及連結光點的金色細線。

那是所有靈魂的命運。

每當進入這個狀態之時，寧栗總感覺不可思議——微妙、驚嘆又惶恐，因為只要她輕輕一轉動，光點和細線就會轉換，一個靈魂的命運便會發生截然不同的轉變。

但她不是萬能的。

她無法扭轉時空，也無法讓人死而復生，更不能預知未來。

她唯一能做的——是提供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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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真正決定結局的，是靈魂自己。

＃

『你在夢裡看見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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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栗在捕捉光點之時，慎重地向慕容雨詢問。他作為幽荼神的御主，雖然無法改變命運走向，但能透過夢境預知未來。

『我看見央王統霸東揚，屠宰胤州上萬名百姓。』慕容雨靠在洞口邊，十分疲倦的低語，他無法像寧栗一樣看見滿天星斗，和剔透的光點，在他眼裡，如今是一片黑夜，『他與南侯公長年對立，只想吞掉胤州報復。若他坐上主君之位，胤州必死無疑。』

寧栗理解他的恐懼，指尖輕輕點在一顆十分飽滿亮麗的光點上，那正是慕容雨的靈魂命運。

『妳是命運之神的御主⋯⋯妳能不能改變胤州的命運？』

在一片漆黑之中，慕容雨即使看不見寧栗，卻依然低聲懇求她。

『我只能給你兩個選擇。』寧栗輕巧地捏住光點周圍的金色細線，拉出兩條最為明亮的，纏繞住神器的外圍，『一個，是順應如今已經發生的命運，然後提前做足準備，防止悲劇發生。你是幽荼神的御主，你能預知未來，這對你來說並不難。』

金線瞬間吸收進入神器的外表，啟動了它的獨特功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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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個，是拋棄慕容雨的身分——重新活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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