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禾記 - 48

「老闆，這是何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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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束與許公子的對談後，寧栗走在鬧市中，步履輕快，身影靈動，既不嬌柔，也不冷淡，是一種自然流露的自在之美。

寧栗拿起一處攤販擺放的梳子，靈動明亮的雙眸，止不住好奇。

「姑娘好眼力，此乃梔子木做成的木梳，既溫和又不傷頭皮，還帶自然清香，有安神的效果。」在街邊擺攤的小販，見寧栗新奇的模樣，便興奮地向她解說。

「梔子木⋯⋯」寧栗若有所思地琢磨，凝視手裡的木梳，「這是您自己做的嗎？」

「當然，這兒的木梳全都是我做的。」小販開心的笑了笑。

「手工不錯啊，老闆。」寧栗讚賞道，「剛來京城嗎？」

「來半年多了，就四處擺攤，做點小生意。」

「家鄉在何處啊？」

「在嘉安縣，春渚鎮。去年水患，我們那一區的房屋沖毀，只能離家來京城糊口飯吃了。」

寧栗聽了，不免感到同情與遺憾。

「好，我買了。」她爽快地下單，從口袋掏出一貫錢，過於高額的數目，讓小販眼睛瞬間發亮，「這兒的我全買下。」

「多、多謝姑娘！」小販欣喜不已地收下這一貫錢，「姑娘，好人有好報！多謝您啊！」

「別客氣，是老闆的手藝好。」寧栗笑了笑，「幫我整車推去明樂坊吧，就在西市。」

聽見明樂坊的名號，小販表情一驚，竟然衝出攤位來到寧栗面前，震撼的質問，「明樂坊？等等，姑娘您莫非⋯⋯是百樂商行的人？」

見此人反應激烈，寧栗露出困惑的眼神，但嘴角依然禮貌的笑著。

「是啊，本姑娘是百樂商行的探貨郎，沈悠悠。」她選擇搬出假名，「老闆何故如此驚訝？」

「請、請問姑娘，是否認識參樂坊的坊主，寧孝堂先生？」

小販猝不及防的提到寧栗的父親，令她心生訝異，但很快又有了些推斷，此人學習木工，父親也是，而且父親在京城廣收學徒，頗有名聲，小販知曉倒也不意外。

「當然認識。怎麼？老闆想認識坊主嗎？」

「寧孝堂先生，是小人的師祖！還請姑娘引薦，容我去拜會一下。」

──師祖？

寧栗訝異的揚起眉毛，嘴角露出賊笑。

──我這老爹居然也有桃李滿天下的一天。

「行！」寧栗感到自豪，又是爽快的應下，一隻手插在腰上，彷彿自己也變成師祖，「先把這些貨推去明樂坊，我明日就帶你去拜會他！」

「多謝姑娘！小人無以回報，往後若有需要小人的地方，儘管開口！」

寧栗的下顎不自覺抬高，肩膀也被父親的名聲墊高了不少。

「你怎麼稱呼？」

「小人姓鞏，姑娘換我阿鞏即可。」

又是廣結善緣的一天。

寧栗聽見高空盤旋的蒼衡神，發出了清脆的喊叫，隨後揚長而去，一切都如往常一般美好安穩。

＃

遠在南禾東境，范敬之領著搜查隊伍持續向東行走，眾人經過一處村莊，本想能好好休憩，但裡頭居民見到范敬之，卻是避之唯恐不及，甚至有村民直接跪地求饒，深怕范敬之搶奪他們的糧食或財物。

畫面慘不忍睹，也令人不甚唏噓。

「大人，我獵了些野味，岑殊帶人去採果實和打水，今天就吃這些吧。」

凌子恆輕鬆的扛著流星錘，手裡握著幾頭野兔，身後跟隨他的兩名燕衛，則是扛了一頭鹿，和兩隻野鳥，可見此番狩獵頗有收穫。

范敬之坐在村莊內的一處簡陋廢棄屋宅，據村民所說，屋主不久前遭到四海幫殺害，妻兒無一倖免，屋內財物搜刮殆盡，只剩沒放火燒掉房子而已。房屋格局不大，但足夠這二十夥人擠一擠，孩童們可以打地鋪。

「真慘啊，好不容易到村莊了，卻還是只能獵野味來吃。」

陸惟卸下官服，稍微伸展四肢，整日駕車使他腰痠背痛，肩頸與關節發出聲響。

見況，凌子恆把野兔交給兩名燕衛，自己放下手中的流星錘，也跟著伸展筋骨。

「還有幾日抵達東邊國境？」凌子恆隨口問道，邁開雙腿進行拉伸。

「再五日。」范敬之手裡握著地圖，眼神沈穩的凝視上頭的指示，「我們會先抵達敖康鎮，與宋旻將軍碰頭，再與他們一同逮捕吳蒔藤。」

「宋軍嗎？」凌子恆停下伸展，語帶質疑，「他們不是有放任四海幫的嫌疑嗎？你還要找他們合作？」

「我手裡有侯尚書的搜捕文書，他們必須聽令，況且，陛下早已下令圍剿四海幫，宋旻將軍若還想活，就會即刻選邊站了。」

聽完范敬之合理的說明，凌子恆卻依然不放心，一手放在腰上，持續追問：

「我不是要潑你冷水，但如果是我，我有勾結四海幫之嫌，手裡又有大批軍隊。你只是個員外郎，而且才帶二十來個人，我大可以滅了你們全部，然後把罪責推給四海幫。」

「你傻啊？謀害朝廷命官，刑部知曉了豈不會大張旗鼓，動用軍隊過來處置？到時候不就會敗露嗎？」陸惟不苟同的反駁。

「你確定會敗露嗎？」凌子恆卻有不同的見解，「四海幫承擔罪責，宋軍有朝廷支持，能直接一舉滅了四海幫，自己還不吃虧！我看倒是個完美的計策！」

「你⋯⋯」陸惟一時之間答不上話，只能瞪著凌子恆。

范敬之沈默不語，他放下手裡的地圖，仔細咀嚼與琢磨凌子恆提出的想法，清秀的眉眼之間流露凝重的氣息。

「大人，你該不會認同凌瀚的說詞吧？」陸惟見他不作聲的姿態，忍不住追問，「這宋軍，真有可能猖狂到這種程度嗎？雖說，朝中不乏有關於他們放行邊疆的傳聞，也有出現過上奏彈劾的摺子⋯⋯但這次可是刑部的指令，搜捕文書代表的是皇上，他們真敢違抗聖意嗎？」

「他們不敢，所以更不想被抓。」凌子恆冷不防地補了一句，身為長年闖蕩江湖的俠客，他口無遮攔，行事直率，也是性情中人，有話便會直說，「總之我話擱在這了，你們考慮一下吧。我先去看看孩子們。」

語畢，凌子恆拿起流星錘，將難題丟給兩位官員，自己先行一步離場。

范敬之陷入沉思，兩手靠在膝蓋上，此時，他的腦海浮現常離交給他的羊皮紙軸，那是黑鷹交付於他的「禮物」，以表示自己友好的立場。

「陸惟，你還記得常離交給我的那份羊皮紙軸嗎？」

「當然記得。」陸惟早已沒心情伸展筋骨，滿腹不悅，並選擇坐到范敬之旁邊，「大人是想到什麼法子了嗎？」

「常離說，吳蒔藤見到此物，便會願意主動提供我情報。」范敬之低語，「若此物的誘惑這麼大，足以讓吳蒔藤背叛四海幫⋯⋯宋軍若知曉此物存在，會不會也有一樣的選擇？」

聽出范敬之用意的陸惟，雙眼一亮，語帶驚嘆的說，「大人，是打算用此物做交易嗎？」

「不能算交易，只能當個誘因。」范敬之搖了搖頭，「況且，我根本看不懂上頭的語言，不知曉此物到底為何珍貴。」

「那⋯⋯要讓凌瀚散佈消息出去嗎？」陸惟遲疑的問道。

「只能賭一把了。」范敬之吐出氣息，稍微鬆開緊皺的眉間，「好了，先去用飯吧。」

49.

「永澤香珠十副，毛大公獨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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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在京城銀月樓的標會現場，富貴金尊的競價如火如荼的進行中，廳內氣氛緊張，富商們表面上好聲好氣，交談甚歡，實則暗潮洶湧，互相較勁，深怕落於人後。

「老夫先行一步了啊！」得到最終競標的毛大公，十分滿意地站起身，前去後堂結款。

作為國內首屈一指的馬商，他長年提供良駒給軍隊，與軍方有良好的交情，其中最著名的，便是懷安公主的駙馬，紀國公一家了。懷安公主為皇后親生的嫡長公主，皇族子弟中排行第五，是梁王葉執的親妹妹，屬南禾國內第一尊金貴女，且自身擅長術法，時常出入萬法殿與天律司，偶爾也會參與術士的選拔舉試。

眼見珍貴香珠被標走，部分的富商們臉色閃過一絲黯淡，但很快的，下一樣競標品便由紅衣婢女呈上，紅潤唇瓣清新悠揚的朗讀起標品的介紹。

「陌上花開圖，真跡殘卷。」婢女高聲宣布，「出自百年前的傳奇繪師，高宭之手。」

潛藏在標會之中的京兆府武官們，皆不敢掉以輕心，視線警惕的觀察四周，模樣緊繃僵硬，在旁人看來，會認為他們是忠心耿耿的護衛。

──但在葉錚的眼裡，卻是暴露自己臥底的身份。

葉錚伸手拿起紙筆，佯裝下標，寫下一些字跡後，投入沉音銅筒，紙張遂入後堂，由整理標價的司價人與小夥們接收，他們注意到葉錚的指令後，開始暗中行動。

「高宭在繪製此圖時表示，自己曾親眼見證神尊顯靈，因此畫中所繪，乃千真萬確的事實。」婢女的聲音持續迴盪，捲動著標會的運行，「畫中主角，乃是掌管夢境、智慧與幻象之神尊──幽荼神，以及幽荼神的人間使者，亦稱『御主』。」

於此同時，另一位紅衣婢女攤開畫卷。

現存之「陌上花開圖」僅為殘卷，長不足三尺，畫絹邊角焦痕斑駁，顯有遭焚之痕，但畫中景色卻仍栩栩如生：桃紅柳綠間，一名女子緩步行於陌上，衣袂輕飄、花影斜斜，在女子身旁的，是一隻色彩繽紛，燦爛洋溢的蝴蝶，像極一道活躍的彩虹。唯畫至其半面，畫筆便止，無法看清女子手裡所握之物。

「貴人，外頭有人尋您，說是有要事。」

此時，接收到葉錚指令的小廝，向關福珠寶的關老爺輕聲細語地說道。

「有何要事？」關老爺一臉不耐，「沒見我忙著嗎？」

「還是說，請這位小哥與小人一同前去？」小廝指向關老爺身旁的一位護衛。

此人，便是其中一位京兆府的暗樁，突然被指名的他臉色一僵，關老爺為了不引起注目，只得答應。

「快去快回吧。」

「是。」

逐漸的，小廝們用同樣的方法，巧妙支開了這些京兆府暗樁，而感知到異狀的富商們，紛紛緊張了起來，但又不希望暴露，只能忍氣吞聲。

隨後，標會來到壓軸的段落──西莒赤玉端上了台，引起眾人的強烈注目。

＃

──燕王殿下能給我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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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孩拋出黑鷹的問句之後，便不敵府內陣法的力量，再次變回燕子之身，牠在地面上掙扎了一番後，便急忙慌張的振翅而飛，試圖逃出葉程的書房。

但葉程武功高強，反應敏捷，僅僅揮出一掌便將氣流打亂，燕子無法拍翅振風，遂跌落在地，又入了鳥籠內關押。

如今過了一夜，銀月樓的標會計劃如常進行，京兆府戰戰兢兢，為此做足準備，深怕錯過良機。

葉程坐在王府的主院中，一隻手撐著茶几，輕輕撐住頭部，稍作閉目休憩。

「王爺，喝點熱茶。」

此時，王府的管事，康叔端了一壺剛沏好的熱茶，踏過主院的門檻，腳步勤快地走了過來。

「這是姜三特地向暗樂坊訂購的，王爺嚐嚐。」

聽見暗樂坊三個字，葉程睜開雙眸，接過康叔遞來的茶杯，裡頭茶香撲鼻，略帶清新暢涼之味。

「暗樂坊？」葉程開口，「百樂商行出品的？」

「正是。」康叔笑臉盈盈，「他們坊主前些日子推出『茶包』，如今滿城百姓幾乎人手一包，愛不釋手。姜三的老媽子也是其中之一，所以這就給您訂來了一批，讓王爺也嚐鮮。」

葉程兩眼一愣，腦中浮現前陣子，自己撞見現身於布料店舖的探貨郎，她口沫橫飛地向掌櫃說明茶包的益處，還在事後與自己分享茶包的可看性。

──果真如她所說，茶包銷量驚人啊。

葉程飲下一口熱茶，嚐出茶葉為薄荷，溫熱又暢涼之感，複雜交錯迸發於他的舌尖，具有獨特的清香和口感。

「看來，百樂商行的探貨郎，果真名不虛傳。」葉程勾了勾脣角，放下茶杯。

「王爺的意思是⋯⋯」康叔低語，「這茶包，是那位探貨郎的想法？」

「若不是她，還有何人會有這種創想？」

「王爺說得是。」康叔和藹地笑了笑。

於此同時，主院外走廊現身一道人影，那是剛診完金賜的閔騰，他自然地踏入，身穿一襲墨青長衫，簡約衣袍滑過門檻。

他的墨色長髮隨意束起，幾縷髮絲垂落耳側，輪廓分明的臉龐流露凝重的氣息，深邃如夜的雙眼望向主位上的葉程，並恭敬的向他拱手問候。

「王爺。」

「閔郎中。」葉程輕聲回應，「如何？」

「啟稟王爺，金賜姑娘傷口參毒，導致膿血不止，氣血壅滯……金賜姑娘怕是，時日不多了。」

閔騰的答覆，令葉程眉頭深鎖。

「有解救之法嗎？」

「王爺，恕在下冒昧。」閔騰語氣緊繃，放下拱起的雙手，「此人⋯⋯是何身份？」

「不便透露。」葉程避而不答，「閔郎中，為何如此一問？」

聞言，閔騰的神情沈重，深邃長眼陷入了沉思。

「閔郎中？」葉程出聲叫喊，對他的反應感到不解。

「啊，王爺⋯⋯」閔騰恍惚地回過神，眼眸一眨，「清除膿瘡，並不困難，待在下取得工具和藥草後，便可施刀。麻煩的是⋯⋯」

「是什麼？」

「是金賜姑娘傷口的毒。」閔騰眉頭緊皺，清秀斯文的臉龐蒙上陰霾，「在下曾在《百草經藏》中讀過，有一毒草深入血脈後，會造成呼吸困難、氣血堵塞，導致傷口久久無法癒合，還會發膿潰爛。雖不會即刻致命，但會折磨臟腑，如萬蟲啃食一般，極為可怖。」

「金賜姑娘，便是受了此毒嗎？」

「在下推斷，是的。」閔騰頷首，語氣凝重，「此毒草名為『綠螢草』，生長於丸山西面，靠近斷崖海域，晝伏夜現，根莖細長如絲，常隱於苔蘚間，不易察覺。動物若誤食，會立即暴斃而亡，但昆蟲不受其毒影響。」

「可有解法？」

「有是有，但⋯⋯」

「有話快說。」

「但難以取得。」閔騰欲言又止，神色為難，「若用『荼蘼花』的根莖調養，可通經絡，活血化瘀，促進毒素從體內排出。荼蘼花性質苦寒，帶有微弱毒性，能以苦寒之力攻克諸毒。」

「我即刻命人找來。」

「王爺，荼蘼花只生長在『清幽竹林』。」閔騰立刻制止，「那裡氣候詭譎，濃霧彌漫，若無能人帶領，只會迷失竹林中，永遠無法出來。」

「京城內無人有嗎？」葉程不悅地反問。

「這⋯⋯」閔騰再次嘆息，「這便是，在下詢問金賜姑娘身份的原因了。」

「所言何意？」

「江湖組織裡，有一擅長槍術的門派，名為『伏龍門』。」閔騰娓娓道來，「他們的據點就在清幽竹林附近的蒣染鎮，最了解清幽竹林的構造和地形。」

葉程聽了，恍然大悟的一怔。

伏龍門以槍術聞名江湖，徒弟眾多，在錦縣具有重要地位，江湖的門派勢力榜中排行第四，門主聶儼號稱槍霸，在武林高手榜上排行第五，名氣甚旺。

但最重要的一點──門主之女，聶珣，是梁王葉執的妾室，通稱聶側妃。

想通的葉程，內心感到沈重與煩悶。

──六哥與大哥關係甚好，使用綠螢草懲處屬下，我並不意外。

──但如果我要救活金賜，勢必得主動找大哥，尋求解藥。

──如此一來，大哥便能坐實金賜就在我府上的猜測。

「此毒，唯有伏龍門能解。」閔騰說道，「王爺，金賜姑娘，難道是與伏龍門發生⋯⋯」

「不是。」葉程冷靜的回答，手比向一旁的客座，「閔郎中請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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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我向你簡要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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