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禾記 - 42

「活不下了啊！我真活不下去了，官爺，您一刀砍死我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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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在京兆府前，前來申訴的平頭百姓日漸增多，太和節慶結束已經超過一週，物價卻仍然不斷飆高，包含民生必需的米、鹽、糖和各式食材，全都翻了一倍。

一名身穿簡陋衣裳的老婦女，痛苦悲傷的在京兆府前大聲哭訴，哀痛欲絕，引來諸多民眾圍觀。

「老婦人，您別在這大哭大鬧的，府尹今日不在裡頭啊。」

擋在府門前的武官，面有難色的伸手把婦人拉起，但婦人痛哭流涕，完全聽不進任何勸言。

「我們一家五口，全靠我支撐，如今，連米都買不起了！」婦女哀傷痛苦的發言，圍觀民眾紛紛感同身受，「這麼昂貴的價錢，是要逼死我老人家嗎！求求您了，官爺，您想點辦法行不行？我家小兒子已經餓到渾身無力，走不動了！再這樣下去，會餓死他的啊！」

「別胡鬧，才一週的時間也等不了嗎？」另一名擋門的武官，立刻出聲喝斥，打斷老婦人的發言，並將手放在刀鞘上，展露威脅性，「去去去，不要在此處撒野。府尹今日不在，有事，明日再來。」

驅趕抗訴民眾的行徑，立刻引發圍觀百姓的怒氣，他們忍無可忍地向武官大吼：

「豈有此理？有冤為何不能申？」「都快活不下去了，怎會說老婦人胡鬧！」「不只老婦人，我們也快活不下去了啊！」「狗官！為何不敢替民申冤！」

「叫京兆府尹出來！」「叫蘇大人出來！」「躲在裡頭不見百姓，要不要臉！」

府外怨聲載道，整條街道全都是人民的高喊，引發更多人前來圍看，京兆府外逐漸被擠得水泄不通，民眾群起的火熱氣氛，宛如烈火一般燒向京兆府。

兩名擋門的武官不斷後退，拿出長棍阻擋漸漸上前，打算擠入府內的群眾。裡頭待命的小吏們，也紛紛拿出鐵杆前來府前協助，其中一位甚至作勢要揮舞手中的鐵杆，卻反倒使百姓更加憤怒。

「竟然還想打人！豈有此理！」「京兆府要遭天譴了！」「快點叫府尹出來面對！」

瀕臨失控的場面，徹底在京兆府前爆發，宛如熊熊燃起的野火，撲向原本打算安然保身的京兆府，掀起了難以平息的災亂。

＃

「王爺，如您所預料，京兆府已經被百姓攻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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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坐在燕王府內，葉程一如往常的盤腿而坐，進行專注的冥想修行，他閉著雙眸，淨空所有複雜的思慮，與平息複雜波動的情緒。

前幾日進宮面聖時，葉程陪同聖上在宮內的庭園走了一段，父子倆肩併著肩，輕鬆自在的笑談趣事，就像尋常父子一般，沒有下人的叨擾，也沒有陰險的算計，只有他與父親二人。

在葉程成長的過程裡，陛下總是缺席，兩人並無感情基礎，猶如陌生的路人，但於二十歲回京之後，在太子的引導之下，葉程主動跨出一步，希望與父親重建親情，而年邁的聖上，接受了他的積極，並在這兩年之間，漸漸培養與累積，直至今天的微小成果。

但葉程很清楚，如今與父親和平相處的情形，是建立在極度易碎的薄冰之上，危如累卵，但凡踏錯一步，便會隨時崩塌，萬劫不復。這是生在帝王之家的宿命。

「蘇勻川怎麼應對？」

葉程緩緩開口，聲音沙啞低沈。

「蘇大人將鬧事民眾綁入大牢，關緊府門，並發出警告，若再有鬧事者，一律嚴懲。」

「好。」葉程睜開雙眸，神色平靜緩和，「時機已到，太子應該準備出手了。」

太子與葉程推測，蘇勻川知曉關於物價上漲，與強制徵收過路費一事的內情，所以這段時日的做法，都採息事寧人，或是與商會私下洽談，並不打算嚴厲徹查，而這等消極的作為，自然會成為燃燒百姓們怨怒的火種。

因此，太子與葉程唯一要做的，就是等待這把怒火，自行焚燒到京兆府身上，他們再藉機出手，由太子在朝堂上提及此事，協同吏部與都察院，撤換掉不盡責且不作為的蘇勻川，換上太子自己的人手，如此一來便能大舉進行徹查，抓出強收過路費的始作俑者。

＃

「王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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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從府中偏殿窄房走出的閔騰，手上拿著一包藥草，臉上浮現愁容，碰巧遇上同樣前來尋他的葉程，閔騰腳步停下，低垂著頭，恭敬向葉程問候。

「裡頭的人如何了？」

葉程身穿打坐冥想的淨白武服，肩上披著精緻華麗的王族披衣，語氣沈穩慎重地問道。

近幾日，閔騰頻繁出入皇宮，這下又時常前來王府，已經引來不少注意，為了以防閔騰有性命疑慮，葉程總會命自己的燕衛，緊跟其後，護送他回宅，並在外頭守夜。

「她的皮肉之痛，非常人所能承受。」閔騰面露難色，手握藥草，「她如今全靠意志力支撐，但如此下去，她遲早會因劇痛而死。」

「知道了。」葉程內心一沉，表情毫無變化，「你去忙吧。」

「王爺，恕在下冒昧。」閔騰硬著頭皮，向葉程直言說道，「還請您儘早問出您想要的事情，不要再讓她繼續受苦了。」

「我該如何處置，是我的事。」葉程移開視線，無視閔騰的求情之言，語氣陰沈平淡，「你只管救活她，需要多少藥材，我都能提供。」

見葉程沒打算展現憐憫之心，閔騰皺起眉間，握緊手上的藥包，輪廓鮮明的五官，浮現微微的慍怒，他不再多言，邁開腳步越過一臉冰冷的葉程，前去後廚與呂婆一起煎藥。

＃

「妳都聽見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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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程推開窄房的門，看見趴在床榻上，面容慘白，嘴唇毫無血色的金賜，她已經換上乾淨的衣裳，但額頭與髮間全是冷汗。

然而，即使身體情況十分慘烈，她的雙眸卻依舊散發犀利的光澤，宛如一把沾滿鮮血的利刃，直指著坐在她床榻旁邊的葉程。

「是誰⋯⋯給你的玉佩⋯⋯？」

金賜的聲音，比幾天前更加虛弱，氣息十分凌亂。

葉程面不改色地看著她，故意設局的說道：

「──游羼。」

此話一出，金賜眼眸大驚，劇烈的晃動，她顫抖地扶著床榻，勉強撐起頸部，瞪著充滿血絲的雙目。

「不可能⋯⋯」她嘶啞的低吼，全身的尖刺豎起，「不可能是他⋯⋯絕無可能⋯⋯！」

葉程讀出了金賜的言下之意，陰寒的雙眸看著她，幾乎篤定的說道：

「是，不可能是他，因為游羼就是妳的主人，不是嗎？」

金賜顫抖的握緊拳頭，背上出現潰爛的傷口，如利刃一般啃食她的內心，她的眼眶擠出忍痛的淚水，嘴角狠狠皺起。

「那位郎中對妳細心照料，不希望妳再受苦下去。」葉程降下語調，充滿磁性的呢喃，「但若妳遲遲不肯回答我，那我便會請他動刀，直接割去妳背上潰爛的皮肉，留妳一口氣，讓妳生不如死。」

金賜發狠的瞪著葉程，眼角再次落下一行憤恨的眼淚。

見況，葉程從衣袖掏出一張契約書，上頭印著「游羼」二字，他將其攤開，擺在金賜的視線中。

「這是寫在游羼名下的房產契約書。」葉程平淡的道來，「那日發現的屋宅，便是在他的名下。」

「你⋯⋯想幹什麼？」金賜移開雙眸，咬緊牙根，恨不得伸手勒死眼前的葉程，但礙於傷勢，她連呼吸都要使勁全力。

「我想知道游羼的目的。」

葉程將房屋契約書折起，整齊地放回衣袖內，稍微前傾身子。

接著，他伸手抓起金賜的髮根，大力的扭動她的臉部，強迫她與自己對視。

金賜立刻不甘的掙扎，但當她對上葉程深不見底的眼神時，彷彿被死神掐住喉頭一般，徹底感受到葉程散發出的強烈氣場，宛如冰刀狠狠砸在金賜的腦門上。

──那是殺過無數人的眼神。

金賜全身僵硬，指尖與嘴角不停發抖。

「告訴我實話，我還能救妳。」葉程低沈的說著，雙眸沈著陰冷。

隨後，葉程鬆手，金賜的頭皮傳來火熱的刺痛感，她強壓顫抖，低垂著視線。

「游羼在京城內大量購房，城內四分之一的屋宅，都隸屬於他的名下。」葉程平淡的說道，氣勢依舊凌厲強悍，讓人難以呼吸，「他此番作為，目的為何？」

「我⋯⋯不知道。」金賜依舊緊咬裝傻，但內心充滿恐懼，完全不敢再與葉程對視。

見她仍然不打算改口，葉程再次放出自己的底牌，試探金賜的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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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游羼就是我六哥，妳不必再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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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言一出，金賜的心徹底碎裂。

她無法克制的抽泣，所有隱忍的痛苦一次爆發，她緊咬牙根，但溫熱的悲痛淚水仍無止盡地流淌而出，滴滿了整個床榻，浸濕了她的衣袖，以及顫抖緊握的拳頭。

「妳叫什麼名字？」葉程無視她崩潰的心緒，低聲地問道。

「⋯⋯金賜。」在啜泣之間，金賜虛弱地吐出，支撐脖頸的力氣逐漸消散，她的下顎與臉頰靠在枕頭上，原本犀利的眼神，失去了光芒。

「好。金賜，告訴我。」葉程首次以她的姓名稱呼，但卻彷彿死神喚魂一般，「游羼大量購置房產，目的是為何？」

他再次重複詢問這句話，而眼前內心潰堤的金賜，鬆開了緊握的拳頭，露出失去血色的指尖。

「我的主人⋯⋯是個可憐人。」

她微弱的語調，輕輕飄浮在冰涼的空氣中，如雪花碎片。

「雖然出身皇家⋯⋯但卻沒有顯赫的母族支持。」她淡淡的說著，眼神沒了朝氣，「只能想盡辦法⋯⋯選邊站。」

話語到此，葉程心中大致有了推測。

──看來六哥很早就與大哥站在一邊了。

「這些房產，買了也都給鄭氏一族⋯⋯」金賜的眉頭微微皺起，提及鄭氏二字之時，承載了深層的怨恨，「主人就是他們的錢袋子⋯⋯若不補上，主人就會遭殃⋯⋯」

葉程眼神一閃，心中原本朦朧的畫面，逐漸有了鮮明的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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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市被抄，影響到游羼的金流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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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條暗藏在潮流底下的線，逐漸從地下牽引而出。

金賜頓住了話語，抬起被淚水浸濕的雙眼，複雜的看向葉程。

「你都已經⋯⋯知道了？」她乾澀的說著，語氣充滿不解與吃驚，「主人為了⋯⋯補上這錢坑⋯⋯才會大量購屋⋯⋯意圖操控房價⋯⋯」

──不是強收過路費嗎？

葉程內心暗自一愣，但並沒有表現任何起伏。

──不，照這樣聽來，六哥長年替鄭氏一族理財，有許多相關經驗，從房價下手確實符合他的作法。

──強收過路費的行徑，太過直接暴力，又有曝光的風險，按照六哥的性格，不太可能行此計策，而且六哥並非親王，很難輕易調動大量官吏。

──既然如此，強收過路費，勢必是鄭氏一族的作為了。

「游羼還替鄭氏一族做了什麼？」

葉程低沈的追問，雙眸緊盯金賜愈發虛弱的模樣。

「我已經說了⋯⋯」金賜的氣息微薄，體力逐漸不支，「主人就是⋯⋯錢袋子⋯⋯」

在她失去意識前，葉程再次犀利的提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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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是游羼付錢，叫人在京城刺殺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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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話一出，金賜神色複雜緊繃，充滿血絲的雙眼，緩慢卻強烈的瞪向葉程，彷彿在做最後的掙扎與反抗，她皺起嘴角，虛弱的咬牙低語：

「才⋯⋯不是⋯⋯」

於此同時，窄房外頭傳來激烈的敲門聲，打斷了兩人的對話。

「王爺，不能再問下去了！」閔騰激動的大喊，門外的下人連忙制止，「女子過於虛弱，承受不住的！您別再問了！」

葉程聽了，俐落的起身走向房門，並伸手拉開。

只見，兩名王府的下人緊緊拽著閔騰，跟在他身後的呂婆，手持一碗熱湯藥，面帶緊張與惶恐的看著葉程。

「好生照料，讓她活著。」

葉程面無表情的盯著閔騰，下人紛紛鬆開手，退到一旁，而激憤難耐的閔騰，則是皺著一張不悅的臉色，再次越過葉程，大步地走入屋內。

「看好他們。」葉程對呂婆低聲下令。

「是。」呂婆惶恐的點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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