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禾記 - 17.

郘王一行人，浩蕩的出宮離京，街邊圍了許多百姓蹭頭探腦的，想一睹郘王的英姿，但全都被擋在禁軍的隊伍之後，只能想方設法地從縫隙中探得。

葉程被郘王指名一同送行，他坐在自己的愛駒背上，與郘王並肩騎著，從出宮之時便一路閒聊到城門邊，也停不下來。

「程弟，果然跟你談軍兵之事，就是過癮！」

抵達城門，郘王葉銘不捨的一嘆，樣貌與胞弟葉羿十分神似的他，性格也極為雷同，面對沈迷之事便喜歡一頭栽入，旁人攔也攔不住。

「放過程弟了吧，四哥！」

此時，坐在馬車內的葉羿，探出頭來，聽見郘王爽朗的笑聲，他在出宮送行時，選擇跟四皇嫂和兩個姪子閒談，車內的氣氛也十分融洽歡快。

「你這小子，軍法書經都不通，我跟你真沒法聊！」郘王立刻別過頭來，嫌棄的看了看胞弟葉羿，不忘損他幾句，「還是程弟好！改日，你一定要再來我封地坐坐，我定盛情款待！」

「多謝四哥。」葉程笑著言謝。

葉羿聽了，不快的咋了咋舌，拉開車簾，輕盈地跳下馬車，並轉頭對裡面的親屬喊道，「嫂嫂！晰兒、頎兒，路上小心！」

接著，葉程也拉了拉馬繩向禁軍一邊退開，郘王一行人的人馬，便在眾目睽睽之下，聲勢浩蕩的起程返西北。

「程弟，接下來去哪？」

走向葉程的葉羿，抬頭仰望坐在馬駒背上的葉程，隨口一問。

「我要回府練功。」葉程微笑以答，稍微垂下視線與他相望，「十哥呢？」

聽見葉程要練功，葉羿雙眼瞬間發亮，「好小子，太和節慶還堅持練功！不愧是我程弟！好，為兄也不能輸，我這就去劍場！可不能輸給你了。」

隨後，葉羿喊了一旁服侍自己的宮中太監，對方急忙牽著一匹馬，快速奔過來。

葉程不語的望著葉羿坐上馬背，輕快活躍的騎向劍場練習。

「王爺。」

此時，跟隨在葉程身側的賀榮，接到來自燕衛通報的消息，神色變得有些凝重，仰頭喊了葉程一聲。

「說。」葉程瞥了他一眼，直覺事情不對勁。

「京兆府在京城郊外，接到民眾舉報河川邊出現一具浮屍。」賀榮語氣緊繃的說道，葉程雙眸一閃，心中浮現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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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據刑部那邊對照的衣著、配件的證詞，那具浮屍⋯⋯正是安香吟。」

范敬之一行人已經出發前往臨縣，當前的浮屍案改由另一名刑部主事接手，此人由尚書親自安排，並決定把鞠花樓命案結掉。

但拾獲黑鷹暗號燈籠的葉程深知，此案並不會這麼輕易結案，黑鷹勢必從中插手，安香吟說不定還活在南禾境內的某處。

為了知曉安香吟為何遭到滅口，葉程必須暗中繼續追查，但又不能驚動真正的幕後之人。

如今的謎團，依舊環繞在瓷瓶，以及瓶中之物身上。

若能知曉瓷瓶的確切來歷，與瓶中物質為何──便能得到真相。

＃

「老陶，你就信我一次！我是說真的，這絕對是史上絕無僅有的創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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騎著愛駒回府途中的葉程，行走在歡鬧的街道上，與許多人潮及馬車並駕而行，他高挺俊拔的英姿引來眾多百姓的側目，但抓住葉程的注意力的，不是這些視線，而是一處布料舖內傳出的聲音。

清亮又入耳，獨特且熱忱。

葉程拉了一下馬繩，停下馬匹的腳步，想確認自己有無聽錯。

「小姐，您別每次都來為難老頭子我啊！」裡頭傳出布料舖老掌櫃的哀號聲，「這等大小的布料若給您做，我要賺什麼？連一個伙計都請不了！」

「老陶，你先相信我，上次我不是跟你要了幾個同等大小的布料嗎？我拿回去用，大小恰好！」激動又興奮的語調，與葉程所猜之人完全符合。

他嘴角微微上勾，輕鬆的躍下愛馬，交給一旁待命的伙計，並大步流星的走入舖中。

「這叫產業結合，老陶！」

一踏入舖內，櫃檯處的清亮之聲愈發清晰透徹。

她的身影立於人群中時，不是驚鴻一瞥的絕色之姿，而是一種令人難以忽視的氣韻與存在感。

最顯眼的，莫過於此人肩膀上的珍稀鳥禽，牠一如既往地站在女探貨郎的身上，銳利的圓眼四處張望，隨時保持警惕。

「吱！」大鳥捕捉到接近自己和主人的葉程，警戒的大聲一喊，打斷了女探貨郎與掌櫃的對話。

「怎了？」女探貨郎一愣，別過頭往後看去。

她對上的，是昨日見過的葉程，她雙眸訝異地看著他，表情逐漸露出愉悅與欣喜，最後綻放出一抹如春風般溫暖的笑容。

迷人的杏眼閃爍光澤，葉程再次看入了神，錯過開口搭話的時機。

「是魏公子！」女探貨郎笑容展開，葉程眼皮一眨，「你怎麼來了？也是買布的嗎？」

「這位貴人，請問需要什麼？」老掌櫃見客人上門，連忙換上客氣的笑臉，跑出櫃檯，站在女探貨郎身邊。

葉程搖了搖頭，語帶輕笑的說，「我大老遠便聽見妳的聲音了，想說進來確認看看。」

「你來得正好！」女探貨郎欣喜地拍了個掌，便轉頭拿起櫃檯上的一戳小布袋，尺寸比帕巾還小，大概與掌心相似，此物便是她與老掌櫃爭論的源頭，「這是我最新的創舉！」

「這是何物？」葉程被引起興趣的問道。

女探貨郎立刻露出興奮的賊笑，雙眸瞇起，模樣淘氣又活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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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叫茶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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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中氣十足的答案，讓葉程眼眸一愣，好奇的追問道，「茶包？」

老掌櫃的臉色展露無奈，一副欲言又止地望著寧栗，想讓她住嘴。

「對。」她抬高手掌，舉到葉程的視線前方，「裏頭只要裝入茶葉，就能直接倒入熱水沖泡，不需加熱煎茶，不需繁瑣的步驟，直接放！快速、簡便又好攜帶！」

聽聞此言，葉程被她的驚奇思想震懾。

原以為她是個行蹤鬼祟，個性荒唐獨特，又見錢眼開的瘋子，但此番言論卻讓葉程聽出她的創妙思維，確實與常人不同。

「小姐⋯⋯貴客在此，您就別再說了。」老掌櫃倍感丟臉，趕緊勸阻寧栗，又向著葉程道歉，「這位貴人，煩請您見諒啊，這位小姐是我們的老主顧了，老夫從小看她長大的⋯⋯她一直都是如此，老夫代她向您致歉⋯⋯」

「這點子倒是挺有趣。」葉程反而表示認同與好奇，「老掌櫃，有何顧慮？」

「不是，這⋯⋯」老掌櫃面有難色的猶疑了半會，「老夫活了這大半歲數，從未聽聞過拿布料來泡茶的⋯⋯太過奇特了，老夫不敢答應。」

「老陶，你就信我一回！」寧栗不死心的勸說，將茶包放到老掌櫃眼前，「先做個一百批，我差人運到暗樂坊的茶舖去！包準你日賺千金！」

「小姐⋯⋯」老掌櫃依舊為難，十分不願答應。

「老陶，我告訴你，你今日可真是賺到了。」寧栗眼中沒有放棄二字，她比向身旁的葉程，口齒伶俐的講起他的厲害之處，「這位魏公子，可是在宮中服務的！他今天是見證者，若這茶包成了，他必定會帶去宮中，到時候你的生意就能做到宮中去了！」

葉程詫異的看向寧栗，見她為了說服他人，任何承諾跟關係都肯攀上，內心暗自佩服。

「宮、宮中？」老掌櫃聽見關鍵字眼，年邁的臉龐產生強烈動搖，不可置信的看向文質彬彬的葉程。

他嘴角僵硬的上揚，輕微的點了頭。

「這⋯⋯」老掌櫃依舊倍感震撼。

「來吧，老陶，我話就先撇到這了！」寧栗見老掌櫃動搖，便抓緊時機，拿出衣袖中早已寫好的貨條，攤開放在櫃台上，並從腳邊拿起一裝滿錢貫的木盒。

「訂金我先付了！三天後暗樂坊茶葉就會進京城，記得幫我趕出來！」她滿臉笑容的說著，志得意滿的靠在櫃檯邊。

葉程見了，不禁露出無奈又有趣的微笑。

＃

「多謝魏公子的神助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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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出布料舖，寧栗雙手拱起，十分愉悅的向葉程致謝，笑靨未散，如春季綻放的清香花朵。

葉程向伙計一手接過自己的愛馬，語帶調侃的說，「我可從未答應要助妳帶茶包進宮中啊。」

「魏公子，你千萬別小看我這商機。」寧栗振振有詞地反駁，杏眼清澈明亮，「我都想好了，這茶包最適合忙碌店舖、做工的平頭百姓，放便快速，又好攜帶！再來，也適合帶去軍營中，讓軍將們除了飲酒之外，也能品茶，而且有了茶包，既不浪費時間，又能喝到好茶，對軍將的身體也好！而且我自小到處遊歷，這茶包對旅人更是極爲方便，還能重複沖泡！」

她機靈生動的言詞，倒是打動了有過從軍經驗的葉程，他詫異地揚起眉，語帶笑意的說：

「沈姑娘真是商賈之才啊，處處都能被妳找到機會。」

「那是自然。」寧栗驕傲的仰起下巴，露出自信的笑臉，肩上的大鳥安靜乖順，圓眼查探四周，「魏公子這是要去往何處？」

「回府。」葉程簡便的回，輕鬆的躍上馬背，「後會有期了，沈姑娘。」

「好咧！」寧栗向他揮了揮手，見他兩腿輕輕一夾，駿馬啟程上路，高挺英姿逐漸走遠。

寧栗微微吐出氣息，放鬆了一下身軀，側頭看向肩上的蒼衡神。

「他是不是不相信，那具浮屍是安香吟？」她小聲地問道，聲音被熙攘的人潮與馬車蓋過。

「吱。」蒼衡神短促且肯定的回。

「但如今案子已結，他暫時不能再以刑部的名義去追查了。」寧栗再次微弱的說道，轉身走向別處，「按照他謹慎低調的風格⋯⋯我猜他應該會再把重心放回瓷瓶身上。」

「吱。」蒼衡神再次簡短的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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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只要駱遙把人安全護送回救濟院，就一切圓滿了。」

寧栗細碎的呢喃，化為微末的花瓣，消失在繁盛榮華的京城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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