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禾記 - 09.

後來，夜色深了，寧栗讓安香吟暫時待在安全屋，不得隨意進出，更不能輕易開門，若來者是黑鷹的人，會先化身為烏鴉，停在安全屋的窗邊，輕輕敲打窗櫺。

寧栗摸黑返回京城中的住宅，她此次回京沒有住在豪闊的寧家宅邸，而是待在琛樂坊附近的普通宅屋，屋主三個月前離京，暫時不會回來，所以她便租下此處，悠然自在的獨處生活，不必面對寧家的多位親戚。

「吱！」

躺在舒服的床榻上，蒼衡神突然輕輕吱叫了一聲，寧栗原本快闔上的雙眸，被迫張開。

「怎了？」她語帶睡意的問道。

蒼衡神跳上了寧栗的床榻，輕輕用鷹嘴點在她的額頭，她的意識中瞬間浮現蒼衡神的記憶面貌。

畫面裡頭，是蒼衡神暢飛翱翔的視角，映入眼中的是冗長高聳的霞脈山，雲煙飄渺，不見頂端，仙氣十足，神秘至聖。山面上到處佈滿了樹林、花草和泉流，還棲息了許多動物、昆蟲與罕見的生命。

蒼衡神的記憶畫面，逐漸往下墜降，當時的祂似乎準備歇息翅膀，便挑了一處顯眼的樹枝，停在上端整理羽毛。

「給我看這個做甚？」寧栗不解的追問。

「吱！」蒼衡神發出叫聲，似乎在叫她不要打斷，寧栗只好乖乖閉嘴，專注投入在畫面之中。

此時的記憶中，蒼衡神感應到了一股不尋常的氣息，祂止住動作，圓眼銳利的探測週遭環境，隨後祂振翅飛起，循著氣息往前探查。

飛了一陣子之後，祂的鷹眼瞧見了位在山崖邊上的一處，開滿了鮮豔無比的花朵。

花田如紅色海洋般綻放，隨風輕輕搖曳，宛如烈焰燃燒在蒼翠峭壁之上。晨曦微光灑落，花瓣透出瑩潤的光澤，彷彿大自然精雕細琢的絹絲。微風拂過，細碎的花影在岩石間輕舞，帶來淡淡的幽香與遼闊的寂靜。

這片懸掛於天地之間的花海，不僅映襯著大地的壯麗，也彷彿訴說著生命短暫而絢爛的詩篇，豔紅的色調宛如女性的胭脂。

「吱！」

然而，蒼衡神卻一點也不欣賞這片花海，反倒厭惡憎恨且充滿敵意，巴不得要一舉銷毀它。

隨著叫聲消散，記憶畫面也淡去，寧栗的視線回到現實，注視屋宅內的天花板。

「⋯⋯你的意思是，看到那個花紋，你就聯想到這古怪的紅花嗎？」

寧栗逐漸理解蒼衡神的用意，側頭看向祂高貴威武的鳥身，祂輕輕轉了眼珠，給予寧栗正面的答覆。

她微微一嘆，眼皮倍感沈重。

「現下只能先去黑市探查瓷瓶的來歷。」她聲音微弱，幾乎停在喉頭，「宮中勢必也會派人來查，不知道會是前幾日跟蹤我的太子⋯⋯還是派出別的高官。」

話語落下，她的精力也到了盡頭，眼皮一蓋，不到一會進入了夢鄉。

＃

──他還在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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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來到現在。

寧栗繃緊神經，快步地行走在暗下的街巷之中，避開人多的道路。

她白天時得知，宮中派出了第十三皇子，燕王來查案，王府的燕衛在京城中的瓷器舖打聽，還問到了百樂商行的參樂坊，裡頭的掌櫃隨口一回，告訴了燕衛可至黑市查找。

她原本有預想會跟燕王的人馬碰頭，只是她沒想到，燕王會親自走一趟黑市，令她感到十分棘手。

南禾帝國的皇族身上，都會配帶力量強大的法物，替他們阻擋術法攻擊、致命之傷或破除幻術，保護他們的性命周全，而這讓原本打算矇混喬裝的寧栗，被輕易的識破，如今還被跟蹤了。

──得想辦法脫身。

寧栗的腦袋快速運轉，雙眸敏銳地觀看四周，此處的街邊屋宅內皆以歇息，沒有燈火，整條道路上一片漆黑，唯有月色照映。

──燕王的武功高超，身上又有法物，我既打不過他，也不能用神力。

──只能正面對談，試探他身上的法物效果了。

她懊惱的皺起嘴角，對此無奈之策感到煩躁。

於是，為了吸引燕王主動上前與自己攀談，她決定停下腳步，取出那關鍵的瓷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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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她打開瓶蓋，仰起下顎，唇齒靠在瓶口邊。

＃

「住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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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一把銳利的刀劍，出現在寧栗的嘴邊，一釐之差，她便會破相。

隱藏氣息跟在探貨郎身後的燕王，以及副手賀榮，在看見她打開瓶蓋準備飲下瓶中之物時，不顧跟蹤之舉，立刻衝上前去制止。

賀榮的利刀在夜色中依然閃爍犀利光澤，手持瓷瓶的寧栗停下動作，睜著驚恐的杏眼僵硬地往賀榮的刀口看去。

燕王低聲的喝止，更讓眼前的女探貨郎渾身僵住。

「吱！」她肩上的罕見鳥禽十分激動地喝斥，警告舉刀指著主人的賀榮。

寧栗僵硬的放下瓷瓶，蓋回瓶蓋，露出無法理解又受到驚嚇的神情，來回的看著賀榮和燕王。

「你、你們是⋯⋯？」她將瓷瓶緊捏在手心，表現出十分保護它的模樣。

「無禮之徒，這可是王──」賀榮仍然指著尖刀，正準備開口回應時，燕王率先打斷了他。

「我們是買家。」燕王的唇角微微上揚，藉由月色隱藏自己凌厲的眼神，並編造謊言，「姑娘手上的瓷瓶，賣給我吧。」

他接著對賀榮眼神示意，賀榮便將刀劍收回，退至燕王的身側。

「豈有此理⋯⋯！」寧栗順著燕王的謊言演下去，將瓷瓶抱緊在身，「這可是我好不容易尋到的寶，我才不賣。」

「妳──」看不慣女子的態度，賀榮反射性地要出口責備，燕王再次伸手制止他，並走上前，縮短與寧栗之間的距離。

在月色的映襯之下，寧栗看清了燕王的面容。

誠如她過去在淮山縣遠遠瞧見的記憶一樣，俊美英挺的臉龐上自帶皇族氣質，他冷如寒星的雙眸微垂，長睫投下一層淡淡的陰影，令那本就深邃的眼眸更添幾分晦澀莫測，叫人難以揣測他心底的真意。

他唇角輕挑，似笑非笑。

「姑娘是如何尋得此寶的？讓我也見見賣家吧。」他聲音低沈，語氣溫和細緻。

「我為何要告訴你？」寧栗再次裝模作樣，抬高下巴頂撞回去，明亮的杏眼直瞪著燕王，「不明究理的拔刀相向，還想要我手上的寶！你們是何人？」

在寧栗做戲的同時，她肩膀上的蒼衡神正聚精會神的感受燕王身上的法物，圓潤的鷹眼直勾勾的盯著燕王的手指。

「大人，此女甚是無禮，直接捉拿便是！」賀榮忍無可忍，直接湊上燕王的身後低語，手放到腰上的刀鞘。

「姑娘，在下可是好聲好氣地向妳詢問，沒打算動粗。」燕王平緩穩重的說著，沒有理會賀榮的建議，「這樣吧，妳開個價，把手上的瓷瓶賣給我，如何？」

「不可！」寧栗厭煩的拒絕，並故意透露瓷瓶的資訊，「這瓷瓶可是從東揚國運來的！瓶身的花紋獨特，稀少罕見，求而不得！」

果不其然，燕王的眼眸微微一閃，接收到寧栗嘴中的關鍵字句。

「妳怎麼知道？」他的語氣瞬間轉變，宛如一把劍，抵在寧栗的喉頭。

「我當然知道。」但寧栗並不畏懼，她瞪大杏眼，氣勢不俗，「這位公子有所不知，本小姐可是遊歷了寧逖四國，見識可不少！這花紋我以前見過。」

她再次刻意透露自己的經歷，想試探燕王是否知道自己是百樂商行的探貨郎。

畢竟，太子曾派人跟蹤自己，所以有極大的可能性，燕王也知道自己的身份。

「公子連我這瓷瓶哪裡來的都不知道，就想重金跟我買⋯⋯」寧栗有意無意地試探，「難不成，是看上瓶中之物嗎？」

燕王微微挑眉，嘴角弧度上揚。

「那姑娘可知瓶中之物為何？」他反過來試探她，「姑娘連瓶中之物是什麼都不清楚，就想直接開瓶飲下⋯⋯不怕裡頭是毒藥嗎？」

寧栗瞪著雙眸，與燕王對視，兩人的對話僵持不下。

──這人真的很麻煩。

兩人的心中同時浮現一樣的想法。

＃

「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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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對談無法落點的時刻，一直保持警戒的蒼衡神突然發出激烈的鳥叫，打破了僵局，三人突然回過神，被鳥叫嚇了一跳。

「嚇死我了⋯⋯」寧栗表面上側頭責備，但實際上是聽懂蒼衡神的意思。

──祂已捕捉到燕王身上的法物，也判斷出此物的威力與效果。

「方才見妳從城南的窮巷走出，興許是向黑市購買的？」燕王回過神，再次繞到話題上，「若被京城行會得知，大名鼎鼎的百樂商行探貨郎，竟然從黑市進貨，想必會造成很大的損害吧？」

他開始語帶威脅，似乎不打算再與她周旋下去。

但此言論也驗證了寧栗的猜測──燕王確實知曉自己探貨郎的身份。

「公子究竟是何人？」寧栗也語氣不善，「半路拔刀相向，如今還口出威脅。我手上的瓷瓶真有這麼重要嗎？那公子何不沿著我的原路回去，自行購買？本小姐先行一步了。」

「慢著。」

語畢，寧栗轉身準備離開，但身後的燕王卻語氣陰冷的喊住了自己。

「公子還有何話要說？」寧栗側過頭，但沒有轉回身，離去的態度明確。

見她絲毫沒被自己的氣勢鎮住，反而能句句反駁，燕王倒是感到有些驚奇，認為她能有如此勇氣，應是歸功於過去四處遊歷的見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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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後會有期，姑娘。」

燕王意有所指的低語，言詞之中已經升起對寧栗的興趣及猜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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