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送閔騰離開之後,寧栗再次躺回了床榻上,但她並沒有入睡,而是陷入了沉思。
與懷息神道別的蒼衡神,略帶了些不捨和失落的飛向寧栗身邊,窩在她的枕頭旁,溫暖的羽身直蹭寧栗的臉頰,搔得她發癢。
她兩手交錯放在平坦的腹部上,雙眸望著木板,開始統整當前的狀況及思考未來的佈局。
現下,她確信屏歡刻意製造紅眼怪物,是為了對抗蛄蚴吞噬世界的預兆,而她成功說服屏歡延後這項計劃,自己則得確保葉程絕不走向歪道。
可她很清楚,她沒辦法保證葉程的未來。
她與葉程非親非故,頂多算得上互信的盟友,可若雙方利益抵觸,隨時都有轉變成敵人的風險。
其實她大可以拿掉神器,淨身入宮,如此一來絕不會啟動天律司陣法,但這樣做的話,她將面對的便是深不可測的太子,以及他那高於自己一層級的謀算心機。若沒處理好,遭殃的便是整個寧家。
可若不入宮,她便不能知曉屏歡隱藏的真相。
所以,她必須做得更徹底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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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得先弄清楚,紅眼怪物究竟是「什麼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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叩、叩。
此時,清脆的敲門聲打斷了寧栗的思緒。
她原本正準備變黑的雙眸,突然中止了動作,變成一隻眼黑,一隻眼正常,她趕緊眨了眨眼皮,並坐起身子對門口說道,「請進!」
只見,換上不同衣裳的葉程,輕盈地推開木門走了進來,並順手蓋上,他俊俏的臉龐流露凝重,深邃眼眸若有所思,但他在看見寧栗有些凌亂的頭髮時,微微一怔,忍不住碎念道:
「妳又躺下去了?」
「⋯⋯剛躺一下子而已,沒睡著。」
葉程聽了,又是滿肚的吐嘈之語湧現喉頭,但被他硬生生吞了下去。
「⋯⋯算了,我問點事情,等會就讓妳睡。」他選擇退讓,並進入正題,拉了張椅子坐在她面前,「子平他們一會就要進京了。他手上除了有吳蒔藤之外,還有四海幫的任岐。此人先前掌管京城的黑市生意,知曉許多機密,也跟六哥有過不少接觸。你可知曉?」
「我當然知曉。」寧栗輕柔地回答,「他已經把實情都告訴范敬之大人了。」
見她從容不迫,又篤定泰然的姿態,彷彿她目擊了整個過程一般,令葉程不禁眉頭深鎖。雖早已猜到她神通廣大,但卻難以克制心中的堤防和警戒。
「王爺現在要擔心的,是任岐恐怕活不到作證和處決的時日。」接著,寧栗丟出了另一個讓人戒慎恐懼的示意,「在京城外,我還能想點辦法,可如今京城內加強了陣法,又四處都是各方權貴的眼線和勢力,我沒辦法冒這麼大的風險出手干涉。」
現在的她,不是平日的探貨郎,而是無所不知的神秘情報組織,黑鷹的首領。
「但我更不希望王爺出面。」她話鋒一轉,「因為任岐背後牽扯到的人,是鄭氏一族和廢后純貴妃,所以王爺不僅不適合出面,還有可能被推上風口浪尖。畢竟,純貴妃成為廢后的主因,就是因為派出四海幫刺殺您。若任岐在京城遇險,有心之人必會扯上您。」
見她洞悉事情的精準能力,葉程在警惕的同時,又感到讚嘆欽佩。從上回六皇子妃和符祐一事,她便已在葉程面前展現過這番姿態,這並非探貨郎應有的能力,而是闖蕩江湖,率領黑鷹組織多年才有的洞察力。
「所以⋯⋯」葉程緩緩開口,逕自得出了解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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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的意思是,得由子平自行解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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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栗見他一點就通,唇角輕微一勾,露出溫和親善的笑容。
「他是本案的負責人,由他關照任岐的安危,最適合不過。」寧栗說道,「但王爺得先撤回府兵,就連凌子恆也不得留在他身邊。」
「⋯⋯妳連凌子恆都知道?」葉程嘴角一扯,忍不住反駁,「寧栗姑娘如此神通廣大,本王佩服啊。」
「哎,王爺別拿小的說笑了。」寧栗見他表情不太對勁,趕緊服軟的聳肩,「小的現在腦袋撞破,腿還受傷,哪裡神通廣大?沒有王爺的話,都沒法自理了⋯⋯」
「好了,知道妳是好心。」葉程伸手制止,無奈的嘆息,寧栗這才停下話語,「那吳蒔藤呢?」
他轉而問起另一個關鍵人物。
「他怎麼了?」
「他證實了宋軍多年來的醜聞,對安武伯他們不利⋯⋯」葉程開口解釋,但又一想不對,「等等,妳不是知道這些事了嗎?」
「是啊。」寧栗笑了笑,「但他的人生安全,是京城外的事情。現在他成功入京,宋軍的手已經碰不著他了,無需擔心他的安危。」
「妳怎能確信?」葉程提出質疑,「宋軍有放任四海幫的嫌疑,代表他們與鄭氏一族也有牽連。這豈不會影響到嗎?」
「所以任岐才是重點,吳蒔藤頂多是個證人。」寧栗輕易地指出關鍵,「殺死任岐,一切灰飛煙滅,死無對證。吳蒔藤即使有再多的證詞,也無用。」
葉程這才恍然大悟,深鎖的眉頭緩緩鬆開。
面對寧栗輕巧的解析,葉程再次猶生欽佩。他貴為親王,曾指揮過大兵對抗敵國,頭腦也算相當聰穎,可寧栗在如今多項線索重疊之際,仍能闢出清晰精簡的對策,實力更是過人。
「但我現在擔心的,不是他們的事情。」
突然,寧栗語氣深沉,溫暖的杏眼稍微垂下,望向葉程放在膝上緊縮成拳的手,不免想起葉程隻身運用驚天一擊,徹底消滅紅眼怪物的場面。
她必須找出紅眼怪物的破解之法。
否則,屏歡的計謀終將得逞。
「王爺。」寧栗抬起沈重的雙眸,柔和清亮的嗓音撥動葉程的耳畔,並道出了難得嚴肅的話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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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必須入宮,還請王爺⋯⋯盡早兌現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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線索與拼圖回流於京城,事情真相與暗潮洶湧逐漸鮮明。
寧栗待在燕王府悠哉的養傷,百樂商行的生意如常進行;太子先將質疑擺一邊,投入朝堂的政事,並安排東臨城的後續事宜;范敬之回京後,先是至刑部回報案情,接著便被皇帝召見,與刑部侯尚書共同到陛下面前彙報這一路來的詳細情況。
不到一個時辰,皇帝便下達緊急軍令,命令左都御史,白潤笙為主官,並指派東北軍隊,鐵壁嶺,和匯京台的奉羽軍,派出軍隊一齊前往敖康鎮捉拿安武伯和宋少將,以及徹查毒品和花樓的頹靡罪證。
此行聲勢浩大,立刻引發朝野上下的轟動反應。短短一個月的時間裡,京城接連不斷出現大事,如今就連遠在邊疆的宋軍,竟也出現了動盪和醜聞。
如此惶恐不安的現象,逐漸體現在文人的詩作和文章之中。百樂商行的竹樂坊,原先為書鋪,如今除了賣書,也轉型販售文房四寶,許多商戶、書生和名門大家,都會固定向他們訂購,其中以齋閱書院旗下的學堂為最大宗。
近幾日,竹樂坊收到的詩文作品裡,增加了許多憂時憤俗的內容,引起竹樂坊和書鋪掌櫃的擔憂,紛紛向寧家祖父提出了反應。
「卓兒,這些東西不可帶進商鋪去啊,你要替源兒把關一下才是!」
寧祖父叫上大堂孫寧卓,以及二堂孫寧源到主廳談事。兄弟二人近年來慢慢接手竹樂坊,但以寧源為主,寧卓則是在齋閱書院做事,從旁聽講,且心更向著參加春闈、考取功名,所以主要是負責學堂的文房四寶和採買書生們的詩文。
「爺爺,這是現下局勢,坊間文人們都在講。」但寧卓卻堅持己見,面有難色地說道,「就連學堂裡的老師們,也都在分析國事,講解古今中外的案例。書生們自然便是抒發這些心情了!」
「你這叫動搖民心!」寧祖父不悅的拍了茶几,「要是皇帝知曉了,查到咱們頭上來,你要怎負責?」
聞此言,寧卓驚得臉色一白,顯然沒考慮得這麼深遠,一時之間答不上話。
「爺爺,是我沒注意到。」寧源見況,趕緊出聲緩緩氣氛,「我這就去下架這些詩文,您別動怒,小心傷了身子⋯⋯」
「還不快去!」寧祖父惱火地低吼,寧源急忙鞠躬點頭,快步地衝出主廳,留下寧卓一語不發的低垂著頭。
寧祖父煩躁的搖了搖頭,期間不斷嘆息吐氣,嘴中不耐的叨念:「賣個書都這麼不小心⋯⋯到底還能幹什麼?以後學堂別去了,老實待在家裡備考!」
「這⋯⋯」寧卓一聽,表情僵硬難看的望向祖父,「爺爺,春闈還有一個多月,您這是要禁足我嗎?」
「就是禁足,怎麼樣!」寧祖父大聲的一喊,十分慍怒,「沒考上之前都不准出府!」
聽到這不合理的懲處,寧卓也開始產生不滿,他指著門口的方向,難掩氣憤地回喊,「決定賣那些書的人是我嗎?我就是按照指示,跟書生們採買詩文,送回去竹樂坊!為何如今受到懲罰的人是我?我哪裡做錯了!」
見長孫竟開始頂嘴,寧祖父火氣更甚,揮動手裡的拐杖,指向寧卓。
「你在採買之前都不先看看內容嗎?」寧祖父惱怒地反吼,氣勢凜人,「這麼大歲數了,連基本判斷的能力都沒有嗎?書都讀到哪裡去了!」
只見氣氛劍拔駑張,祖父火冒三丈,孫子卻備感委屈,雙方互不相讓,場面岌岌可危。
躲在主廳門外守候的幾位管事和下人們,紛紛擔憂的面面相覷,卻不知該尋誰求助才好,如今所有寧家人都到鋪上工作,祖母仍在房內休憩,狀況十分危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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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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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沒想到,理當正在忙碌的寧清瑤,卻在此刻現身於家宅中。
她身穿一襲淡粉色的衣裳,透出她白皙紅潤的膚色,而她那雙上翹的貓眼和緊繃的唇角,在在顯示她聽見裡頭的爭執聲。
見到清瑤歸家的管事和下人們,像是遇到救星似的,連忙快速告知清瑤來龍去脈,並拜託她趕緊解決衝突,否則擔心後果不堪設想。
聽完之後的清瑤微微嘆息,本只是想回家取個針線,卻撞上如此棘手的狀況,可她更無法視而不見。
於是,她鼓起勇氣,走入了火藥味十足的主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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