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零一個月夜 - 第四節戰場的鐘聲

「……切，這個可惡的神官。等他醒來，我一定逼他還債。」

夜裡，軍營。晚上居然雙方都停下攻勢了，還真是謝天謝地啊。

好不容易帶著那斷手的傷兵，還有把白癡神官硬拖……不對，是扛回來之後，圖榭才鬆了一口氣。吃完中央供應的大鍋菜，圖榭突然有點想念以前還在神殿的時候。

總之，現在簡直快累死了。

圖榭抬頭看了面前病床上的羅雷爾一眼。從用以他昏倒後接著還發燒了，好樣的，虧他還是個神官呢。

而且，見他睡著時一副精神就很差的樣子，到底幾天沒睡了啊？

「……圖榭大人，原來你在這裡。」

「靠，你嚇誰啊！」

圖榭回過頭，赫然是白天見過的另一位神官——潔法。只見她將一頭淺藍長髮高高紮起，除了面無表情，還升級成悄無聲息了。

「呵呵，抱歉。我只是來瞧瞧這孩子的狀況罷了。不過，還真謝謝圖榭大人能帶羅雷爾回來。」

「你們傭兵還有這種感情喔。」

潔法的表情稍微變得柔和了些，但搖搖頭：「不，說起來，我頂多算是他的前輩罷了。」

「啊？」

「你也看到了，羅雷爾是個認真負責的好孩子。他甚至兩天都沒睡，為的就是給你施展治療術呢。不過，你知道他其實是帝國那邊的貴族出身嗎？」

「帝國……貴族！？」圖榭瞳孔睜得老大，雙眼直勾勾瞪著羅雷爾蒼白的面容。

（難怪……！想說怎麼越看越像某個欠揍公子哥，原來是同一類人嗎！）

欠揍公子哥，指的自然是月神殿的羅德斯·赫爾席昂先生。

那個自恃著自己有帝國騎士血統的金髮男，可在圖榭剛進月神殿不久時讓他吃了不少苦頭。

「哈哈哈哈！這不是那個死全家的可憐鄉巴佬嗎？怎麼，居然這麼晚了還來訓練場？要是弄壞了任何一把竹刀，你要賠喔！」

「我、我才不是什麼死全家！我爸爸、我爸爸他、還……！」

爸爸明明說，他會在檢測儀式那天趕回來的，他一定只是錯過了一班列車……！

「真可憐啊小圖榭。雖然我們都知道你義父是那個大名鼎鼎的艾利安大人啦，但他基本上一次都沒來看過你喔，畢竟你就連髮色都跟他不一樣嘛！人家是紅髮，但你是白毛哪！像怪物一樣詭異的顏色！啊哈哈哈！」

「我……我哪是，我哪是怪物，你們不要亂講——」

「要不然你怎麼會沒人要？沒家人也沒朋友，這麼可悲！要不是因為你是先天月神使，我看艾利安大人才懶得管你咧！一點利用價值都沒有的小鬼頭，留著幹嘛？」

「嗚…那種人……才不是我爸爸！！」

「哇！沒人要的怪物發脾氣了！而且他講話好不孝喔………」

「——閉嘴！！」

「啊！！他打我，他竟敢打我！大家，還不快教訓一下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鬼………」

（夠了，實在是夠了。）

圖榭撇開頭去，只覺得頭痛莫名，心口處也隱隱作痛。

「然後呢？你以為我要問什麼，為什麼一個堂堂貴族大少爺要來當神官嗎？抱歉喔，我不感興趣。」

「啊……？呃，好吧，圖榭大人，那我先告辭了。」

似乎是被圖榭突然冷下來的語氣聽得有些錯愕，潔法愣了一瞬，很快便走開了。

（嘖，什麼貴族，就是些只為自己利益著想、欺善怕惡，出事了只會逃跑的人渣。）

圖榭站起來，走到羅雷爾身側。

「……果然很像羅德斯那死混帳。這個臉。」

「……對不起……對不起哥哥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不要再打了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不是，又觸發了什麼夢話開關了嗎？

圖榭又一次確實地被羅雷爾嚇了一大跳。

「喂，羅雷爾？」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我永遠都不會再回來了真的真的真的……」

「羅雷爾！！聽人話！！」

圖榭大力搖了他幾下，可是少年只是陣陣抽顫著，睡夢中還念著對不起。

「……」

（有夠煩的，這傢伙。）

「白痴神官！！閉嘴，吵死了！！」

「哇啊啊啊圖榭先生對不起～～！！」

最後還是圖榭用足以吵醒軍帳裡所有傷患的音量把羅雷爾硬是叫起來了。

這下可好，圖榭同時也感受到在場一眾傷兵的目光了。

「……？圖榭先生，這是……哇啊！你要帶我去哪……」

圖榭一把抓住羅雷爾的臂膀，連拖帶拽地把他拉下床。

「這裡太熱，去外面吹風。」

「但、但是我怕冷啊～～！！」

「冷，冷冷冷冷冷死了～～！！」

「你再不閉嘴我請你吃用月魔法做的冰塊。」

「對不起！」

羅雷爾是真想不通圖榭先生大半夜帶自己來繞軍營有什麼目的。

雖然營裡到處都有燈照著，各營帳前三三兩兩的衛兵稀疏站在門口，卻沒人對圖榭在邊走邊望東望西——甚至走在關口前端佯了好一段時間，這才掉頭⋯⋯等等的可疑行為有什麼反應。

「欸，羅雷爾。」

在「巡視」數圈後，圖榭才終於叫了他一聲。

「嗯？」

羅雷爾正在慢慢啃他隨身帶的硬得要死的乾糧……沒辦法嘛，在昏迷期間食堂早關了。

「你覺得我強嗎？」

「當、當然！我這輩子可從來沒看過像圖榭先生這麼強的……戰士！才兩擊就幹掉了兩個敵人，超厲害的！」

少年看著他的眼睛閃閃發光，圖榭愣了一下。

「……那，你覺得我救得了這裡嗎？」

「這、圖榭先生你問這什麼問題……我、圖榭先生你這樣的劍術天才，來領導我們的話絕對能殺出重圍的啊！」

「………不要。」

（「………英雄大人！」

「啊，他來了！他一定會來………」

「會來救我們的！」）

「咦………？」

「不要、不要，我就是不要！還有，我這明明就是刀法，你個白痴！」

「對、對不起⋯⋯」

（可惡，頭好痛，為什麼偏偏要在這時候發作……）

詛咒一般的聲音不受控地流入腦海，可惡的回憶，該死的回憶，怎麼也忘不掉的那場火光裡的記憶。

「沒事，不要道歉，羅雷爾，你當我剛才什麼都沒說，無事發生。」

雖然這句話從一個用力按著自己太陽穴、還咬著牙、臉色差到不行的人口中說出來是違和了點。

「呃……圖榭先生你還好吧。」

羅雷爾回頭看了看這個說話每每語焉不詳、反覆無常的月神使大人。

他的傷好是好了，卻要求羅雷爾要給他賠償，就這樣沒有離開軍營，還救了羅雷爾一命。

明明擁有強到可以直接加入帝國軍的實力，卻拒絕帶領大家突圍⋯⋯

要知道，這樣做是絕對能拿下軍功，一舉成名的啊！

可是聽圖榭先生剛才問話的語氣，又不像是開玩笑，他卻馬上………

「喔對，羅雷爾，你知道武器庫在哪嗎？」

「欸，就在那、那個主帥帳的左後方，你要幹什麼……」

「——羅雷爾，你想做英雄嗎？」

「欸欸！？我、我嗎！？不不可能啦………」

「有可能。現在開始，你照我說的做。」

圖榭完全沒要管羅雷爾答什麼，用極快的語速低聲在他耳邊講了些東西，聽畢後羅雷爾的瞳孔緊緊地縮了起來，連忙一邊揮手，一邊向後退：

「圖榭先生你你你你認真的嗎？這樣做不被軍法處決才怪——我、我想圖榭先生來當這個英雄比較好，我的話要是失敗會被砍頭的！」

「少來了羅雷爾，你是不二人選。」圖榭大力一拍他的肩膀。「而且，如果不這麼做，在場所有人可是會全部沒命的喔？」

「所以，為了成為能拯救戰爭的英雄，就讓你來當『戰場的鐘聲』，再好不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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