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零一個月夜 - 第一節瘋子、天才、幸運兒

圖榭再也沒有想起那一夜。

但不知為何，他現在卻笑得比孩童還要燦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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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詭計得逞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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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榭、你他媽的！現在、立刻、馬上、就給我滾出去！滾出這座月神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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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司大人，說粗話有損您威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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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在那邊跟我耍嘴皮子！圖榭先生，九年，你知道嗎，我忍你這個死小鬼已經過了九年了！這是你自找的，從今天開始，你也別想再擁有月神使的資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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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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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洛特王國近郊，位於英戈爾山脈附近的月神殿，今日原本正舉行新一批月神使的任職典禮，也是月神殿學徒的成年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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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牆面鑲上透明、藍色，漂亮得有如水晶工藝品，這一帶盛產的「月華石」。

莊嚴神聖的大殿裡，此時卻以一名右手臂隨意靠在月神祭壇上、嘴角勾起輕笑的青年為中心，逐漸變得喧鬧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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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被祭司稱作「圖榭」的白髮青年不慌不忙從臺階上跳了下去。

暗灰色瞳孔中滿是輕鬆的笑意，並在眾人錯愕的目光下扯了扯身上純白制服披風上扣得正式的銀色扣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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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開的披風隨著圖榭右手向後一甩，落在地面一堆藍白色瓷器碎片的上方……主打的就是一個，瀟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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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僅是祭司，就連其他月神使、學徒，也都被圖榭這番舉動嚇得不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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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啊，圖榭這傢伙，我果然沒看錯人。多年來我一直覺得他腦子不正常，如今終於發瘋了嗎。」

一位同樣穿著月神使制服的棕髮青年斜眼站在一邊，冷聲道。

「羅德斯，你看吧，我就賭今天圖榭會搞事。一枚銀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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棕髮青年左側的金髮青年羅德斯嘖了一聲，從口袋掏出一枚帝國銀幣扔到前者手裡，不屑地撥了一下及肩的長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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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真是服了他了。不但砸了儀式用的儀器、和祭司大人說話沒大沒小，還把月神使身分的象徵當什麼扔了是怎樣。月神使資格這麼好拿的話我那笨弟弟大概也能當神使，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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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他還不是仗著他義父是那個帝國有名的大英雄，艾利安大人的緣故才這麼囂張的吧。要不然憑他個鄉巴佬怎麼踏進月神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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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知道，問月神大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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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來當神使是由神明、還有體內元素粒子適性決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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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句話說，月神大人就算想選一個不敬神、個性混帳的瘋子當神使也沒人敢說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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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榭就是這個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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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九歲那年來到月神殿開始，圖榭在這裡就沒一個真正的朋友。

他從不理睬祈禱文上的半個字，甚至祭司大人在講解月神教義時，沒一回是醒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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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離譜的是他在神殿裡歷史課上的發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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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司大人，為什麼魔神戰爭時月神不自己下來打仗——偏要派我們這些『神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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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問題給圖榭賺來了足足兩個月的禁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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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雖然圖榭在月神殿中惡名昭彰，與他同期的其他月神使沒人瞧得起他，

但，在整個神殿裡，沒人敢惹圖榭。

就連身分最低的學徒也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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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圖榭這傢伙不僅僅是個瘋子，還是個可惡的天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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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也沒有多天才，圖榭就只是一次學全了兩種月神流的刀法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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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種，「望月」流的刀法，以靜為動，講求的是速度與力量兼具，招式美麗得如舞蹈一般。

據說中央大陸上最強的月神使，帝國最年輕的少將「阿茲里娜」就是這個流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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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種，「朔月」流，肅殺狠厲，刀刀殺招，重視的是直取要害——精通者甚至能練到幾手一刀斃命的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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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要取得成為正式月神使資格的基本條件中，只要通過其中一種流派的測驗就可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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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刻意花上千個夜晚練習，

即使手掌磨破流了血、被竹刀砍得手臂發麻、折斷幾百把訓練用刀，

只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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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榭！你給我站、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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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祭司大人，您剛才那副口氣不是要趕我走嘛？對吧？現在怎麼就突然回心轉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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極度嘲諷的語氣。方才慢條斯理走到大門邊的圖榭回過頭，滿是戲謔的視線望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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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榭．馮．德利特。我只是要告知你，我代表月神殿，今天會把你的所做所為如實轉告艾利安大人。至於他要怎麼處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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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人要怎麼處置圖榭．馮．德利特干我什麼事。我名字就叫圖榭。你講的那什麼，跟我有關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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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你個忘恩負義的東西，是這樣說你義父大人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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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我的事我就要走了啊，祭司大人，你們自己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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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碰！」

神殿大門重重關上，留下比圖榭的發言還更措手不及的眾人。

一神殿外。

「呼，自由的空氣。」

果然，在神殿這種鬼地方繼續待下去早晚會悶死。

（不過，總算不用再活在那混帳的陰影底下了。）

那混帳，自然是指艾利安．馮．德利特。

帝國的英雄。

第四百屆「勇者選拔」脫穎而出的年少天才，該屆冠軍。

帝國聯軍如今的將軍。

……

就是因為義父大人這樣的地位和成就，圖榭也被神殿裡的同儕們冠上了個「不知感恩的幸運兒」這樣的莫名其妙名號。

連到神殿的第一天，照顧圖榭的學徒對他說的第一句話都是，「心懷感激吧！你可是被那個艾利安大人給收為義子了啊！恭喜你！」

語氣興奮得像他中了帝國彩票頭獎一樣。

圖榭可不覺得這是件值得慶祝的事。

那一天，如果不是艾利安，圖榭的故鄉就不會在戰火中毀於一旦。

（如果不是他，我會死在那一天。

如果不是他，媽媽就不會死在那一夜。

如果不是他，妹妹就不會跟我失散。

我也能……再見到爸爸一面。）

神殿的人給過圖榭不少「稱號」。

有人暗地裡罵他：「瘋子。」

也有人見了他的才能，喚他，「天才。」

更有人咬牙切齒地說他是：「幸運兒。」

（幸運兒。呵呵，呵呵呵呵。）

圖榭一跑一蹬，沿著之前研究好的小徑離開神殿、下了山。

（接下來，就是讓我九年來的計畫踏出一步的時候了。）

他要接近那個男人。那個如明月般皎潔明亮，站在高處的男人。他要—揭開月的陰影面。

這也是圖榭學習兩種刀法流派的原因—

艾利安擅長的，正是「朔月」流的刀法。

（知己知彼，才能—）

圖榭的第一步，就是向西行，在梅洛特王國的西部關口，有能通往帝國王都的火車站。

為了接近那個男人，得先成為帝國的士兵才行。

雖然是很像鄉村小孩會做的那種中二角色扮演幻想，但圖榭只剩下這條路了。

(我想要成為月亮，照亮路、指引人的月亮。)

某個孩童的願望在腦中一閃而逝。

(該死的，現在想那個做什麼。我得找路標。路標..)

「那邊的先生！讓開！請你讓開！！！啊啊啊啊啊啊！！！！ 」

圖榭站在小路的中央，朝聲音傳來的方向回過頭。

「貨、運………車？」

用嵐晶石驅動，應該是商隊在用的那種中型貨運車。

圖榭其實除了以前住在故鄉村落，就是待在月神殿。

換句話說，幾乎沒出過門。

誰知道對向的貨運車根本沒給他半秒反應的時間。

「救命啊潔法小姐我控制不住方向了啊啊啊啊！！」

耳邊最後傳來的是慌亂到了極點的少年聲音。

甚至圖榭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整個人被車輪碾過去了呢，還是被撞飛了呢……

眼前全黑。

難道連復仇都還沒踏出半步，就要先轉生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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