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廂門在身後滑順地關上，算是暫時隔絕了方才月台上的喧鬧，但也把一種更微妙的尷尬氛圍留在這個密閉空間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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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榭——現在是護衛「梅利斯．菲利塔斯」，帶著羅雷爾挑了個離羅德斯．赫爾席昂最遠的靠窗座位坐下，雖然前面是興高采烈跟同行的紫髮少女討論著鐵路便當菜色的亞因，但總比那個光聽聲音就讓人不爽的欠揍公子哥好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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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輪開始「哐當、哐當」地規律撞擊著鐵軌，圖榭下意識抓緊座椅邊緣，隨即又因為覺得太土而鬆開了手。這是他這輩子第一次坐列車。
其實圖榭剛上車就已經東張西望好一陣子了，不管是走道上踩上去不發聲響的深色地毯，還是這個坐上去異常舒適的柔軟皮質座椅，可以拉伸的車窗窗簾，都讓圖榭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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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帥啊！！這就是真正的列車嗎！！）
「圖榭先生？」感受到圖榭突然從座位挺直身子，原本打算靠著椅背小憩一下的羅雷爾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22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go0uh0rF0
「沒、沒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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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榭側過頭去看窗外的景色。寬大的車窗中，索提鎮的建築和月台棚頂迅速向後退去，視野一下子豁然開朗：綿延起伏，因為地處諾蘭邊境而覆蓋著斑駁細雪和枯黃雜草的平原在面前展開，先是幾個零星的農舍，再來是遠方淺灰的岩山拉高了天際線，速度形成的風壓使外頭的景色彷彿連成一幅流動的畫卷。 22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KmW3ZsqJA
原本圖榭應該會沉浸在這新奇又令人興奮的情緒裡好一會的，直到前面某人大到像是要刻意講給整車人的聲音傳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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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欸，羅德斯。所以你說，上次成年禮上某個忘恩負義的傢伙被逐出神殿後下場怎樣啦？不會是躲回鄉下種田了吧，呵呵。」 大小姐一如既往的尖酸話調，帶著點諷刺和玩味，顯然是想聽羅德斯講點「八卦」。
圖榭一愣，她發現了？不，或許又是吃飽太閒想找個話題來「消遣」一下。——像伊莉葉這樣的貴族大小姐，一向都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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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種田？哈，怎麼可能，雖然去種田的確是比較符合他的身分啦。」羅德斯冷笑一聲，之後還刻意壓低了聲音，不過音量絲毫未減：「圖榭那傢伙啊，總算是得到報應了。虧我還覺得他再怎麼憑著他義父大人的名號擺出那副厚顏無恥的樣子，也不會丟下自己月神使的義務逃走呢。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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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似乎很享受向伊莉葉發表自己對圖榭的看法，頓了一下繼續長篇大論：「聽說有人看到那傢伙下山之後就被一台不知道從哪來的車撞了，最後也沒找到屍體，八成是被魔物啃光了吧。不覺得這結局正適合他這種只是靠關係進神殿的窮小鬼嗎？背棄了神明的傢伙，連月神都不願庇佑他那可悲又骯髒的靈魂啊。」
伊莉葉發出微微的驚呼，不過隨即化為一聲輕蔑的淺笑： 「啊啊，聽起來還真是可怕呢……不過也是他自找的。一想到以前居然跟這種傢伙待在同一個神殿裡，就覺得渾身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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哐當、哐當。 列車繼續規律的向前行進，圖榭不自覺握緊了拳頭，之前為了遮住傷口和月神使印的紗布帶都被壓得要撕裂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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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羅德斯……講的真精彩，又是魔物，又是靠關係，庇佑什麼的，這麼會講，怎麼不去當詩人？）
他在心中暗笑道，同時不自覺地微微側頭去看羅雷爾——他顯然也聽到了羅德斯等人方才的對話，神色糟糕得很，嘴唇也抿得發白……應該是仍在為當時的事情感到愧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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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聊。）
「嗚……呃呃……」 後方傳來陣陣聲音不大的嗚咽，圖榭從座位間的空隙探頭瞥了一眼，是瑪潔妲。她正低頭翻開公文包裡面的文件，卻在聽到前方對話時肩膀一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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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嘛，不過，算了吧，都出來進行任務了還提那掃把星做什麼，晦氣。有些人啊，即使僥倖被大人物收留，也是不懂福氣，總歸骨子裡還是個卑賤的東西。」
瑪潔妲垂著頭，眼神低低地看著地面，頭兩側的雙馬尾幾乎要遮住了半個臉。她抬起雙手，想摀住自己的耳朵不去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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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辦……他們這是在說我嗎……因為我在戰場上這麼沒用……因為我是父親的女兒……才要用失蹤的義兄來嘲諷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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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那個什麼召集人。」 座位前方一道悶悶的話聲飄來，瑪潔妲一愣，是羅雷爾神官的護衛……那個戴著奇怪黑鐵頭盔的「梅利斯」。 他沒有回過頭，「與其聽前面那兩個傢伙編的鬼故事自己嚇自己，倒不如說點正事。妳不是要講任務嗎？」
「欸……咦！？好的……我現在就縮……嗚啊！」 22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M3Q8gVoFb
瑪潔妲一個緊張咬到了舌頭，臉頰瞬間漲得飛紅。
（哇啊啊啊、他、他、他為什麼在看我啦！？難、難道梅利斯先生是父親派來監督我任務狀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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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潔妲小姐，妳還好吧？」
「噫噫噫……！沒事沒事！」 羅雷爾突然從前面的座位探過頭來，嚇得瑪潔妲連忙把幾張文件從公文包裡抽出來假裝無事發生，「對，對耶。我都忘記羅雷爾神官是臨時加入任務的了，差點忘記說明，真是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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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雷爾，叫她不要在那邊想東想西的，要講就快點講。」 圖榭不悅地推了推羅雷爾，小聲在他耳邊埋怨道。
（唔……原來梅利斯先生只是等得不耐煩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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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那我就不多廢話了。這、這次的任務，是帝國軍方緊急委託的極機密行動。內容是在利穗國的『大豐收祭』期間潛入，營救將要被當成異端處刑的學者埃蘭狄絲小姐……這些在信上我應該都有寫……對吧？」
「我要聽的是『詳細』資訊。」 22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sCqywW1fp
「梅、梅利斯……！真是的，不要趕人家啦！」神官少年明明應該是那護衛的主人，嘴上的無可奈何卻一副他完全管不了護衛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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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我們還是……快切入正題吧。首先，」瑪潔妲決定這一刻還是要裝出一點召集人的樣子，從腿上的一堆文件中抽出一張交給羅雷爾。「我們所要前往的利穗國，是由全境只信仰『聖神阿德洛斯』的聖世教掌控的地方——在那裡，凡是信仰其他『異神』者或是魔法使用者將會被視為要受淨化的『異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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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張文件上畫著一個奇特的符號。 一個圓圈，還有兩道似劍非劍，交疊成十字的「刃」。
「羅雷爾神官，這張紙上畫的是『聖神』力量的象徵符號『雙刃環』，凡是教會的神職人員和『處刑人』身上都會佩戴，請務必小心。」
「處刑人……啊，難道就是瑪潔妲小姐在信中提到的……！」
六名聖世教的最強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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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沒錯，『處刑人』是聖神之利劍，是教會中負責『淨化』異端的……一群戰鬥能力變態，性格也……不太正常的傢伙。」瑪潔妲的聲音越來越小，顯然光是複述情報就讓她感到恐懼，「我們這次行動，極有可能會對上其中至少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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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喔喔！羅雷爾！聽到了嗎！將信徒外的人全視為異端的邪教！暗藏玄機的豐收慶典！實力深不可測的處刑人！毫無疑問，這是最適合『英雄』的下一個舞台！」
「梅利斯先生你是認真這麼想的嗎……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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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車已悄然駛過雪國諾蘭的邊境。窗外的平原上從寸草不生的殘雪變為稀疏高草，接著視野邊界闖入一點金黃，不知道是不是錯覺，風中混入一絲新鮮泥土和麥穗的香氣。
圖榭忍不住將頭向外一探—— 他傻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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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片大片的金黃色在眼前宛如浪一般翻捲過列車的兩側，濃郁的麥香直衝鼻腔，圖榭不由得憶起自己從小生長的貧瘠村落——
真想讓他們也看看這壯觀的豐收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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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乘客請注意，下一站即將停靠利穗，達勒瓦，要下車的乘客請做好準備……」
低矮房屋和街道的輪廓逐漸清晰起來，車窗一旁的羅雷爾也不禁發出驚嘆——想來他大概也從未見過像這樣，屋簷和屋簷間連接著彩色旗幟，旋轉的風車和紅色磚瓦的農舍旁，泥土小徑沿途人們來來去去，攤車與攤販熱情地吆喝——這是真正的「豐收慶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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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欸……那個羅雷爾神官，還有護衛先生？我們到啦。剛才瑪潔妲大人要我提醒你們，記得帶上隨身物品，待會下車會進行入境檢查什麼的，聽說這一趟人很多呢！」 前座的亞因回過頭來對兩人眨了眨眼，隨後站起身伸了個懶腰：「哈啊～對了阿狄絲！為了慶祝我們又回到這裡，要不要乾脆打包一個剛才的便當下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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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狄絲也站起來，瞪了某個似乎忘了自己到底是來執行任務還是來觀光的傢伙一眼。 22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TSDefdMH0
「亞、因、雷、格、斯。到底要我說幾次！剛才吃一個還不夠，你現在想把我們的旅費吃光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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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圖榭先生，我們還是盡快下車吧。」
羅雷爾小聲在圖榭耳邊道，顯然是被阿狄絲那過於強勢的氣場震到不敢再繼續待在這裡了。
＊＊
「所以我說那召集人呢……」
「羅雷爾神官！這裡這裡！」
比索提鎮寬敞得多的月台，到處都是提著各自行李的人們，嘈雜的話聲，小孩子的玩鬧聲，風笛和手鼓奏出零星旋律，混雜著烤麵包和蜜酒的香氣——慶典的氣息從外頭滲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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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是瑪潔妲在那邊拼命向兩人揮手、大喊的話，圖榭大概找半天也無法在擁擠的人群中看見她稍嫌嬌小的身影。
瑪潔妲喘著氣擠到兩人身邊，懷裡還緊抱著那個看起來很重的公文包。她顯然是一下車就拼命往這邊跑，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久、久等了！那個，我們要先……要先排隊過入境檢查，然後……」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因為她看見了——圖榭根本沒在聽她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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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榭的視線越過瑪潔妲的肩膀，落在不遠處的隊伍末端。
羅德斯和伊莉葉已經換下了那身礙眼的華麗軍裝。羅德斯穿著一件剪裁合身的深藍色長外套，伊莉葉則換上帶毛邊領的淺色旅行裙，看起來就像兩個出來體驗「民間風情」的貴族公子小姐——但那種從骨子裡滲出來的傲慢，換一百件衣服也蓋不住。
他們正站在隊伍裡，等著通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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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圖榭的聲音從頭盔底下悶悶地傳來。
瑪潔妲愣了一下，沒搞懂發生什麼事，但還是乖乖帶著兩人往隊伍尾端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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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隊的時間不長也不短。
前面的人一個一個通過，衛兵的問話斷斷續續飄過來：「名字？」「目的？」「停留天數？」
羅德斯和伊莉葉很快就過了。羅德斯甚至還跟衛兵閒聊了兩句，那種游刃有餘的姿態，彷彿他天生就該被禮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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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輪到羅雷爾。
「名字？」
「羅、羅雷爾．赫爾席昂。」 衛兵低頭看了看手中的登記簿，又抬頭看他，眼神裡閃過一絲微妙——大概是認出了那個「赫爾席昂」的姓氏。但沒多說什麼，只是點點頭示意他通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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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是圖榭。
「名字？」
「梅利斯．菲利塔斯。」 22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9CvZj6Jy4
衛兵在簿子上寫了幾個字，然後抬起頭：「頭盔拿下來。」
圖榭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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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兵等了三秒，眉頭微微皺起：「先生，入境檢查，頭盔拿下來。」 22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DJe1QpGOU
還是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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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在他後面的人開始不耐煩地交頭接耳。羅雷爾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瑪潔妲抱著公文包的手指節發白。
「喂，叫你呢。」衛兵的語氣沉了下來，手按上腰間的劍柄，「聖神在上，試圖遮掩面容，在慶典期間我們可是要密切留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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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榭的右手不動聲色地往後挪了半寸——那個位置，剛好能碰到背後用布包著的長槍。
衛兵察覺到這個動作，眼神瞬間一變。 22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w2m8yQu1o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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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著。」
不響亮，甚至有點輕，在人群中卻是無比清晰，平靜溫和的男聲從隊伍後方傳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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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豐收慶典的邀約 完）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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