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零一個月夜 - 第二節鬼才要跟你組隊！

另一方面，壓根沒發覺羅雷爾心中此時激昂（？）的決心，方才還自稱是他護衛的青年早就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先一步拋下他的「主子」，進城去了。

黃昏的暮色為城鎮的輪廓鑲上一道暖金色的邊，一盞盞路燈依次亮起柔和的光暈。

商人、風塵僕僕的冒險者、結束一天工作的百姓，形形色色的人們在鋪著青石板的街道上繁忙穿梭。

空氣中交織著各種氣味——剛出爐的麵包香、香料攤的濃郁氣息，以及遠處傳來若有似無的鐵匠鋪煙炭味。

即使是這個時候，路邊零散的攤販們仍竭力叫賣，這充滿活力和溫暖的氛圍和邊關戰場的肅殺蒼涼相去甚遠。

「賣水果！今天最後一批了！打七折賣出！」

「二手書！從卡爾尼利安批來的珍貴古書！世上絕無僅有啊！」

「呃……魔導器！雷兹利亞最新研發的加熱魔導器！可以不用火就把水燒開的實用道具！」

………怎麼除了水果之外盡是些令人摸不著頭緒的奇怪東西。

話說好巧不巧，正當圖榭想起自己似乎已經大半天沒吃過東西的時候，附近飄來一陣異樣的食物香氣。

那是一種混合了焦脆麵糊、濃郁醬汁和海鮮鮮味的複雜香氣，其中還夾雜著一絲淡淡的木炭煙燻味。

燒烤和某種魚類的焦香混雜在一起，雖然明顯是圖榭不熟知的料理，但被飢餓強化嗅覺的他還是忍不住順著香氣找尋那個未知的美食源頭。

（啊啊，太香了吧。這也是都市的高級料理嗎？）

只能說，貧窮限制了人的想像。等到圖榭終於找到香氣的源頭，眼前出現的是幾個………不對，是好幾串圓潤飽滿、排列整齊的食物。

那是一種從未見過的圓球狀小吃，數顆金黃微焦的丸子串在一根細長的竹籤上。它們的外皮被烤得恰到好處，呈現出誘人的酥脆質感，表面淋上了深褐色的濃稠醬汁，還撒了許多輕盈舞動的、薄如紙片的類柴魚片物質作為點綴。

這個食物不知為何看上去特別軟又方便吞咬，想必是因為拿著它一口接一口吞下肚的青年正吃得津津有味的樣子。

一名約莫二十歲上下的青年慵懶地靠在巷弄轉角處略顯斑駁的紅磚牆上。他有著一頭如鴉羽般的墨黑長髮，在腦後紮成一束利落的高馬尾，露出線條清晰的下顎。

他身著一件質地精良、綉有暗色雲紋的深紅色東方風格交領長衣，腰間繫著寬邊的刺繡腰封，整體裝束顯得既氣派又便於活動。

青年一臉滿足像倉鼠似地一串串，啃著那個圓圓的料理，他雙耳耳垂上各掛著一個用鮮紅紙張精巧摺成的耳飾，隨著他咀嚼的動作輕輕晃動。

而他的腳邊還放有一個看似樸實無華的淺色木凳，上頭擺了一、二、三、四層，總共十串同樣的金黃圓球料理。

圖榭愣愣看著他。

（這傢伙該不會是什麼有錢的東方大商人吧···吃得也太奢侈了？）

「那個，你要吃嗎？你看起來好像很餓。」

是錯覺嗎？總覺得青年把手上那串遞到圖榭面前時，風中傳來「叮鈴」一聲，清脆的鈴響。

「呃，這是，免、免費的嗎？」

圖榭吞了吞口水。他可沒忘記自己現在身無分文。本來如果待在月神殿當神使就可以拿神殿的薪水了的說……不過現在不重要。

「世界上最美味的食物！章魚燒！能讓人體會到它的可口，錢不成問題！」

「……嗄？」

青年的語氣十分誠懇，倒像個在推廣自己信仰的傳教士。

「我、我是說，這畢竟是我自己做的章魚燒，請你吃還要強迫推銷似乎也有點奇怪……」

原來如此，當商人還要提供免費的試吃服務啊，真是辛苦。

「那，我就不客氣了。」

圖榭從滿臉期待的青年手中接過半串那冒著熱氣、醬汁閃閃發亮的名為「章魚燒」食物的竹籤，脫下了頭盔，然後一口咬下一

「……！！！這東西也太好……」

「圖榭先生站住！！不許動！！」

「欸？」

突如其來的大喊令圖榭感到耳熟莫名，原本要對青年發表感想的他反射性回過頭去，穿著神官袍的金髮少年大概是因為剛才都在到處奔波，正大口喘著氣，人站在小巷的另一端臉色氣急敗壞。

「喔，是羅雷爾。不是已經說好我叫梅利斯了嗎，圖榭是誰來著？」

圖榭十分自然地，完全沒留意到羅雷爾沉著臉快步走來，還順便再咬了一口章魚燒。「先不說這些了，羅雷爾你真該來嚐嚐這位先生的好手藝，這叫什麼……『章魚燒』的料理實在是很出色………」

「圖、榭、先、生！你能不能別不說一聲就跑到陌生城鎮裡到處晃還不付錢就亂拿人家的食物來吃啦！！」

一旁的黑髮青年明顯一臉問號，接著羅雷爾唸完圖榭之後還轉身來了個超標準的九十度鞠躬。

「武士先生！真的非常對不起——！這個人有沒有威脅你？還是拿刀架到你脖子上？或是弄傷你？我會盡力賠錢的………！」說著，還從口袋裡拿出一枚帝國銀幣塞到了青年手裡。

圖榭這才注意到，在青年倚靠的磚牆陰影下，斜倚著一柄幾乎與他等高的長刀。刀鞘質樸無華，呈現暗色木材的色澤，但長長的刀柄上卻繫著一個小巧的⋯⋯風鈴？

「啊，神官閣下，我想你大概誤會了什麼...我只是和另一位閣下分享了我對章魚燒的強烈熱愛罷了。」

武士青年一邊揮手示意並把銀幣還給羅雷爾，接著飛快地將木凳上餘下的章魚燒裝到另一個……這時圖榭才看清，那根本不是木凳，而是一個做工精巧、上了清漆的摺疊式提盒，只是方才蓋子打開平放著，看起來像凳子一樣！甚至盒側還附了手把！

結論：非常喜歡吃章魚燒的年輕武士，對方看上去應該是挺富有的，有收買的價值……

「話說二位閣下，你們是初來這城鎮的旅人嗎？好歹我在此地也停留了有些時日，或許能稍微為你們帶帶路。」

而且這傢伙人也友善，看來能作為絕佳的同伴候選……

「武士先生！非常感謝你的好意但是對不起我們趕時間必須先走了—！」

「誒……啊？？？」圖榭上一秒還沉浸在幻想裡，殊不知羅雷爾居然連解釋都沒有便抓著圖榭的右臂把人連拖帶跑從武士青年面前拽走了。

「喂喂羅雷爾你幹什麼啊！什麼叫我們趕時間？你不覺得剛才那個人就是好心想幫我們嗎？搞不好多加認識之後可以拉攏———」

圖榭見羅雷爾把自己拖去大街上，連忙兩口併一口將剛才的章魚燒吞下肚然後一秒把頭盔戴回去。

——這小子肯定是在藉機報復我吧！？

「圖榭先生，哪有人這麼好說服當同伴的。你是冒險故事書看太多了嗎？現在我要去傭兵公會領這次的任務報酬，不然今晚我們都別想住旅店了啦。」

「啊？我能住旅店嗎！我還以為是睡你的車上。」

「圖榭先生你的語氣怎麼有點像小孩子...興奮成那樣。」

羅雷爾不知道的是，在圖榭想像中的「旅店」裡面全是純金打造的設施和裝潢，付得出錢的羅雷爾也早被他當成了「有錢隨便花的王公貴族」之類的人物了。

「我們傭兵這一行不像賞金獵人有等級之分，只是接取任務有級別和規模的差距。但新手通常很難一個人接到任務，所以圖榭先生，你和我組隊可能比較方便...圖榭先生你有在聽嗎！」

戴頭盔的古怪青年一路上都在對各種店鋪小販民家左顧右盼的，顯然連這句話也沒聽見。

「羅雷爾你看那間店前面擺的那柄長槍！超帥！你有錢買嗎？」

這傢伙跟之前那個兩刀殺人，想出拯救戰場的天才奇策的月神使大人真的是同一個人！？

「我不是說了！先去拿報酬才有錢啦………」

羅雷爾把試圖伸手去摸鐵匠鋪展示品的圖榭從店前拉走，接著拐進一條兩側牆壁佈滿陳年雨漬和苔蘚的不知名的小巷，一路走到底。

小巷的盡頭是一座不起眼的兩層磚房，磚塊的顏色深淺不一，顯是經歷過多次修補，看上去應該有兩間酒館大小，磚房兩側矗立著老舊的、燈罩已然發黑的燃煤氣燈，正中央有扇漆皮有些剝落、露出底下深色木質的暗紅色的大門。

羅雷爾一語不發，快步上前拉開大門。如果圖榭沒有先認識他的話，看少年此時的表情圖榭大概會以為他就是個實實在在的年輕傭兵。

「圖榭先生，待會請你不要惹事……」

門後是一個寬敞而喧鬧的大廳，挑高的天花板上懸掛著數盞由獸角和黄銅製成的巨大吊燈，燈光昏暗卻足夠照亮整個空間。空氣中混合著麥酒、煙草、皮革和汗水的氣味。

喧鬧得有如「酒館」一樣，擺滿桌椅，人擠人的場所似乎就是羅雷爾所說的「傭兵公會」，裡外完全是不同的氣氛！

「喔喔！是傳聞中的羅雷爾神官！！」

「從戰場凱旋而歸的英雄大人！請你接受我們的採訪！！」

「羅雷爾大人！自從聽聞您的事跡之後，我們都佩服得五體投地！所以能不能邀請您加入我們的隊伍呢！？」

「？？？？？？？？？？？？？？？」

可惜原本要負責帶路的羅雷爾正莫名其妙被人團團圍住。

（啊啊啊搞什麼！？這些人是追著我來的嗎！？）

「喂喂，我說你們這些閒雜人等可以別來擋我『主子』的路嗎！讓開，讓開！我以羅雷爾．赫爾席昂貼身護衛的名義命令你們讓路！」

「……」

一看到亮出竹籤突然站到神官少年身前的古怪頭盔男，眾人先是嚇了一跳，然後紛紛退開，確實讓出一條往公會櫃檯暢通無阻的「大路」。

隨後被頭盔男拖著到櫃檯前的羅雷爾接收到的目光已經完全從稱羨轉為同情了。

（好想死啊啊啊啊！！難、難道「社死」也是神明給我的考驗之一！？）

憑藉著過人的「意志力」，羅雷爾還是故作鎮定，硬著頭皮從口袋翻找出一塊銀色的任務令牌和鮮紅的傭兵身分勳章，一併推到與其說是櫃台更像是吧台的由一塊巨大厚重的暗色香木打磨而成、表面佈滿歲月和使用痕跡的曲尺形桌子上。

「哇，令牌上有帝國的『雲鷹』紋章欸，羅雷爾你到底是怎麼接到這種國家級任……」

「圖……梅利斯先生，請你閉嘴。」

「你、你居然命令我！？」

「是你先自稱是我的護衛的吧！？」

「呃，羅雷爾先生？這邊請您確認一下，本次的任務報酬………」

差點打起來的兩人同時住適時插入對話的那人看去。

台前身穿剪裁合身的紅白雙色制服裙，裙擺及膝，胸前繫著一個碩大的、用絲綢紮成的紅色蝴蝶結的少女送給他們一個尷尬又不失禮貌的敬業微笑。

「對、對不起！我馬上簽名………！」

羅雷爾連連鞠躬，並拿過少女手上的確認單開始快速書寫起來。

「……好的，這裡是您的150銀幣，幫您換算成一個金幣和50銀幣了哦……咦？」

碰！！整個公會都聽到大門被超大力甩開的聲音。

「請問～～！！這裡有沒有一個人，叫做羅雷爾．赫爾席昂～？」

（喔不，又來了！？該不會是報社的那些傢伙，聯合軍方...…）

羅雷爾正驚喜於軍方處理傭兵報酬的辦事效率，同時也埋怨起那恐怖的內部訊息傳播速度。

接著只聽見一陣快步靠近的腳步聲，方才那語調爽朗的話聲主人過來拍了拍他的背，周遭突然一片譁然。

「你好！初次見面，要不要跟我組隊呢？」

「欸……啊？」

「———鬼才要跟你組隊啦！」

就在羅雷爾回頭之際，都還沒見到對方的臉，某名護衛毀滅性的發言頓時完美地使全場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好巧不巧，羅雷爾這時正好看清那說話青年的長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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