氣泡軟骨魚 - 第一鰭骨·庇護

在颱風徹底席捲鰭町前，刺耳的鳴笛聲劃破雨幕，一路直奔堤防而來。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yAvn4AuzT

「喂，你們兩個，颱風來了還找死啊？」

警車的窗戶拉出一條小縫，暴躁的咆哮猛然地竄出，在大雨之中宛如舊款電視機發出的雜訊。

少年鬆手讓正燃燒的煙墜落。

他略過沈昀熙走向前，露出不好意思的微笑，語氣近乎誠懇地說：「江伯抱歉，我是來看有沒有流浪動物，想著颱風天帶回去家裡照顧。」

沈昀熙看著他近乎無瑕的表演，如同地上被雨水沖刷而飄起的煙，隱入蒸騰的雨霧後消失無疑，剛剛出糗彷彿是她的獨角戲，吸煙嗆到的他早已無所遁形，只剩下自己一人獨自沈浸在裡面。

她退了半步，雨水順著睫毛流進了眼睛，交談的兩人將她再度摒除，好像連剛才那場荒謬都沒有發生過。

她想要逃走，但不知道該去哪。

酒瓶裡的氣泡浮現到表面後，驀然破碎，帶來的暢快與自由也再度消失。

「啊，原來是時嶼。」警員一臉抱歉地摸摸頭，細心地將窗戶拉得更低，好讓聲音被聽見。

原來他叫時嶼。

聲音還是穿透大雨，意外清晰地落入沈昀熙的耳中。

「你這孩子從小就很乖，但現在已經發佈颱風警報，還是趕緊回家吧，不然周衍那小子又要擔心了。」

像是要印證江伯的話般，堤防的盡頭有一台摩托車正在靠近，紅色的安全帽在灰色的大雨之中格外亮眼。

「喂林時嶼，你翹班呢？」

來者的全身被雨水吞噬，俐落硬挺的短髮帶著水珠而顯得柔軟，同時因為上額的露出，完整地勾勒出男人深邃的五官，粗礪的聲線中帶著沙啞，語氣平緩又帶著點義不容辭。

「周衍啊，你酒吧休息了？」江伯跟周衍打招呼，又看見林時嶼在旁邊低著頭站著，不禁心疼地給台階，「這孩子還淋著雨呢，趕緊帶他回去吧。」

空酒瓶逕自在風中倒下，鐵鋁本該擊出聲響，卻在此時被三人交談聲吸收了，隨後滾到沈昀熙腳邊。

啊，至少還有便利商店可以去。

轉身準備離去時，江伯出聲叫住了她，「妹妹，你是鰭町的人嗎？我沒看過妳。」

頓時間三個人的視線落在沈昀熙的背後。

她只好又回過頭來，眼眸裡閃過一絲不自在，本來逃離鏡濱的虛與為蛇，沒想到在鰭町也會遇到麻煩的人情世故。

江伯的眼神開始帶著懷疑審視沈昀熙，似乎要將她看透似的。

她只好不情願地開口：「不是。」

但江伯似乎不願善罷甘休地繼續追問，「颱風天妳還一個人跑來海邊？家裡人知道嗎？」

連環丟出的問題像是緊掐著脖子的手，隨著沈默一寸寸收緊，將沈昀熙狠狠地拽到現實面前。

有家人嗎？

最後一句化為利刃，在自我封閉的疤痕上破出一道新的傷口。

沈昀熙盡力地平復心情，卻沒發現下唇已經咬出血跡，捏著裙擺的手也正在顫抖。

「咳，她是時嶼的朋友，來酒吧幫忙調酒的。」周衍向沈昀熙使了眼色，後來為了增加可信度又加了一句，「最近夏鰭祭不是要到了嗎？酒吧人手不太夠。」

「走吧，我帶妳回去。」周衍趕緊在江伯說話前開口，將一頂安全帽遞給沈昀熙。

沈昀熙愣了一會，她從沒想過素昧平生的人會出手相助，看著江伯微開的嘴唇，好像將吐露出無數個問題，她只想趕快逃離眼前的困境，便毫不猶豫地接過，坐上正在嗡嗡作響的摩托車。

臨走前，周衍轉過頭對林時嶼說：「蹺班到處亂跑，那你就自己回去吧。」

下一秒直接加速前行。

沈昀熙從後照鏡看見林時嶼的表情，眼睛因為驚訝而微微睜大，隨後手插進口袋慢慢走著。

她突然覺得好笑，就像是完美的面具終於露出瑕疵般。

等到鏡中的林時嶼逐漸縮小，江伯的警車再也看不見蹤影時，她才意識到此事的不尋常。

「我們要去哪裡？」像是一種防衛性的試探。

「妳現在才想起來要問啊。」周衍笑了，「颱風警報已經發佈了，目前火車全數停駛，想回去鏡濱也沒辦法，帶妳去我經營的酒吧避雨。」

沈昀熙盯著他沒有說話，周衍又繼續說：「妳不用擔心，平時就林時嶼住那，我不會在。」

大雨滂沱，整天的疲憊在身體內竄延，酒精也使沈昀熙的神智開始變得緩慢，她忽然發現周衍知道她從鏡濱過來的。

「你怎麼知道我從鏡濱來？」

雨霧瀰漫在擋風片上，阻擋了沈昀熙的視線，她看不清周衍的表情，但她從他的語氣當中感受到了一絲苦澀。

「有個朋友，她穿過那件制服。」周衍仍然在笑，卻沒了原本游刃有餘的樣子。

沈昀熙其實更想問另一個問題。

為什麼要幫我？

但她開不了口，幾度嘗試如同埂在喉間的刺，她害怕這份善意僅僅只是隨手施捨，心情好的時候便給予，過了一陣子就會無情離去。

那她寧願不要擁有，她不願意再次承受失去的痛苦了。

摩托車的燈光在黑暗中照出模糊的顏色，逐漸駛離城中心，轉向未都更的舊城區，小巷蜿蜒曲折往內深去，房屋高矮相間地排列，磚塊與鐵皮組成房屋的架構，水痕反覆交錯地在表層留下痕跡。

最終在一棟小樓停下。

「我不會問妳為什麼到這裡，」周衍拔下安全帽，神情認真地看著她，「每個人總有自己的苦衷，就當妳是叛逆而離家出走的孩子吧。」

周衍沒有強迫她走出封閉的世界，而是建立新的保護層在外面，給予沈昀熙肆意的藉口，她感覺到某種平衡的防線即將崩塌。

眼眶頓時間發熱，水珠從眼睛墜落，滑落鼻子，最後在嘴裡泛出幾分鹹味。

沈昀熙總覺得自己像是過輕又過於縹緲的羽毛，與世界的接觸往往是單向拋擲的問題，如同沒有任何水花激起的表面。

眾人總是封住自己的耳朵，為了自己想聽的答案而咄咄逼人，即使出於善意，卻沒有意識到簡單的問句也會成為無比尖銳的利刃，在他人的傷口上反覆橫過。

但周衍不曾問過，沒有試探、沒有越界，在恰當的距離給予她最合理的藉口——叛逆。

以叛逆為名的許多行為將被合理化，苛責、不理解、詆毀都化成不輕不重。

一路漂泊的旅人，終於找到停靠的港口。

——

作者有話要說：

周衍是個溫柔的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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