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鏡草子（和風平安） - 露銷（3）

又走過不遠，只見橘式部已端然候在簾外。她一見二人，儀態端莊地垂首致禮，雙手拉起御簾，隨後退至一側引二人入內。

室內氤氳著清淡的檀香，一身著淺灰色喪服的婦人靜靜端坐，似已等候多時。

她的烏髮被梳理得一絲不苟，眉眼帶著一分沉靜從容，目光清澈如秋水，雍容氣度渾然天成。

一見到他二人，誠子眼底泛起難掩的欣喜，笑意似春風乍起。

她急忙傾身，卻仍保持著貴女應有的優雅儀態，眼中彷彿泛起一片晶瑩。

「你……」她出聲輕喚，張開雙臂，緊緊擁祐子入懷中。

望貞莞爾，體貼地側過身去，給她二人留下說話的空間。

良久，她方輕輕鬆開祐子，雙手捧起祐子的面頰，纖指輕撫她的臉龐輪廓，喃喃道：「這感覺……就像是她又回來了……」

她凝視著祐子，眸光泛起一分柔意，「你果然是她的女兒，觀之可親。」說到此處，情緒難以自抑，她微微抬頭，抬袖拭去眼角淚珠。

祐子正沉浸在這相當感人的一幕，卻倏然心有所感，好似正被一道目光注視著。

她側過身子回望，果然看見橘式部不知何時也跟著走進簾內，此刻正端正坐於御簾旁。

察覺到她略略疑惑的目光，橘式部溫言解釋道：「京極殿夫人作為東宮生母，享有准三宮待遇，自然是怠慢不得。」

「因此陛下特令妾身隨侍，以示尊重。殿下們儘管隨意交談，不必在意妾身。」

誠子也笑意盈盈接道：「祐子，無事的，你不必拘束。」

果然如同望貞所言，照姬甚是防備誠子與望貞母子串聯。

不過做到如此這般地步，若說是因擔心九條流趁機扶持望貞上位，誠子與母家素來交惡，這並不站得住腳。

那便只剩另一種可能，為了防著藤原秀敏。

自古清流直臣，最重儒家倫常綱紀，照姬以女子之身登上至尊之位，確實有違祖宗之法。

可若說如此，法皇讓位之時，秀敏若真心反對，完全可以直接推舉望貞繼位。且望貞當時尚年幼，他甚至可以依靠與誠子的關係更進一步，成為新皇的攝政。

可他那時，舉薦的是照姬。

那照姬究竟在怕什麼呢？

祐子眼波流轉，暫且按下心中百轉千迴的思緒，轉而含笑對著誠子說道：「夫人，妾聽東宮殿下說，母親昔日伺候過您，怪不得，一見面便覺得甚是投緣呢。」

誠子輕輕頷首，似是沉浸在久遠的回憶中，「霞小姐從前是我的和歌女房，她才貌雙全，一入內裡幾乎引起了轟動。」

話鋒一轉，「真難想像，這樣一個神仙般的人物，之前怎會與如此粗鄙的男人交往……」

她側目看了眼神情略顯懵懂的祐子，輕輕以袖掩口：「罷了，那些事也不好與你們小孩子多提。」

「我那時年輕，被族中當作中宮培養，自然頗為驕矜，」她頓了頓，微垂目光，「可一見了她，不知怎的，我竟對她生不出半分妒意，只覺她令人如此心生歡喜。」

言至此處，她喟然一嘆，「我原以為她到了九州，總不似從前在宮中有那麼多雙眼睛看著，可以過得舒心適意些。可惜，到底是天妒紅顏。」

祐子也垂下眼睫，似是沉浸在塵封的往事中。

誠子接著說道：「霞小姐當年離京時走得匆忙，許多手稿都留在我這了。」

「後來我都一一替她收好，還想著要編撰成集。不過這些年眼力漸衰，不大愛看字了。正巧你也已參內，改日我會找人送到內裡交予你。」

祐子連忙擺手推辭。「哪裡能如此麻煩夫人……妾是小輩，理應親自來拜會才是。」

「不妨事的，我住在京郊，你們從宮中駕車來，要大半日的功夫，來往實在不便。」誠子含笑溫婉道。

「雖說居處僻遠，我與京中諸貴女夫人們也未曾斷過往來。」

「我們或往寺院參謁，或有絲竹管弦之會、詩會一類的風雅活動。」

話至此處，她抬手輕輕摸了摸祐子的頭髮：「好孩子，你想必也同她一樣，頗通些詩書吧？」

祐子謙遜道：「還算識幾個漢字。」

誠子掩唇一笑，「霞小姐當年每次歌合可都是魁首呢。我就知道，她若生了女兒，定是要將畢生所學傾囊相授的。」

「若明兒能有你一半的好學懂事，我也不必如此憂心了。」她輕嘆道。

祐子心頭一動，想必說的正是左大臣那位不學無術的嫡子了。「是……令公子嗎？」

誠子輕輕點頭，「他出生時便已定好了元服之後的表字稱作『有明』，乳名就順勢直接喚作『明兒』了。」

「既望之月，有明之光？」祐子眸光流轉，沉吟片刻，原來是暗合了她二子的名讳。

「正是。」誠子頗為欣賞地看著她，「明兒是獨子，理應早些敘爵入朝。我們已安排好，待國喪一過，便為他行元服儀式。」

「祐子，你若成日悶在宮中，想必也覺無趣。平日裡不若常與我們一同走動走動。望兒，你不會介意吧。」

望貞微微頷首，唇角帶笑。

誠子微微傾身，神色頗為親切：「諸位夫人性情都是極好相與的。對了，有一位同樣出身九州的兼通大人的愛妾，也常與我們往來呢。」

「右大臣？」祐子有些遲疑地問。

誠子心下了然，神色卻坦然：「你不必擔心。瑠璃性子溫和又風趣，是極易親近的。」

貴子姊妹的生母應是兼通的北之方，兵部卿宮之女千姬女王。

如此說來，這位夫人就是貴子的庶母了，只是不清楚她與貴子之間關係如何。

「她出身民間，也不懂這些朝堂爭鬥的事。說到底，這些男人之間的勾心鬥角，同我們又有幾分干係呢？」

之後，誠子意猶未盡，又拉過她與望貞的手，細細囑咐了許多，直至暮色漸沉才依依不捨目送二人離開。

……而橘式部，自始至終都恭謹地隨侍在側，未曾離開半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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