糟糕，孩子他爹上門尋仇了 - 第一百三十四章：抑鬱的童年

燕京，景王府。

夕陽斜照，將整座王府籠罩在一片昏黃的血色之中。

慕容嘉端坐於神龕之前，手中絹帕輕緩地擦拭著那方黑色紫檀木的牌位。他的動作極慢，極柔，彷彿在撫摸情人的臉頰。

牌位上刻著幾個字：愛妃宇文嫣之位。

“嫣兒哪嫣兒——”他長長地嘆息一聲，唇角竟浮起一絲笑意，“你竟敢自盡。”

他將牌位輕輕放回原處，手指在那些刻字上一一撫過。

“還讓你的婢女偷跑出府，去你爹那兒告本王的狀。”他低低地笑了起來，那笑聲在空蕩蕩的房間裡迴盪，陰惻惻的，“哈哈……本王突然有些喜歡你了。”

“王爺放心——”身後傳來一個女子冰冷的聲音，“那賤婢已被我滅口了。”

蘭貞一身侍女打扮，面無表情地站在陰影之中。

“只是……”她頓了頓，“她似有幾封信，已交到了宇文磊手中。”

慕容嘉沒有回頭，仍保持著擦拭牌位的姿勢，彷彿這世間再無大事能打斷他對亡妻的“思念”。

“宇文磊？”他輕嗤一聲，“知道了又如何？本王何曾怕過他宇文氏？”

他終於放下絹帕，緩緩起身。

“如今，父皇削了他的兵權。他早就不是那個威風凜凜、無人敢惹的大將軍了。”

蘭貞微微垂首，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但燕后那裡……王爺打算如何交待？”

“交待？”慕容嘉轉過身來，像聽到什麼可笑的話，“本王需要向誰交待？”

他踱步至窗前，夕陽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長。

“宇文若娘家丟了城防圖，兒子兒媳叛逃，自身難保。尉遲茵會讓她有翻身的機會？”他回眸，嘴角噙著一抹譏誚。

蘭貞沉默片刻，又道：“王爺高見。只是……王妃是燕后心愛的侄女，如今這麼死了，她不會什麼都不做的。”

慕容嘉在房中慢慢踱了兩步，手指輕叩桌面，若有所思。

“看來——”他停下腳步，眸光一閃，“那顆棋子，得再推他一把了。”

“王爺說的是……辰王？”

“嗯。”他頷首，唇角微勾，“對付宇文磊和宇文若，他可是一把最好的刀。”

“王爺打算怎麼做？”

“去——”他抬眸，“把鳳樂天叫來。”

蘭貞面露難色：“這鳳樂天只怕不好請。之前他說因欠人之恩，才幫王爺做事。如今債已還清，不願再涉足北燕朝堂之爭了。”

慕容嘉沒有立刻回應。他只是靜靜地看著蘭貞，那目光平靜得令人發寒。

“蘭貞——”他忽然開口，“你跟了本王多久了？”

蘭貞一怔，垂首答道：“十六年。”

她的聲音放低了些，像是在回憶很久以前的事。

“當年蘭貞不過是鷹翠宮中一個不起眼的宮婢，只因太子誤食了有毒的點心，被燕后差點打死。是王爺救了蘭貞。從那時起，蘭貞便追隨王爺了。”

“十六年。”慕容嘉輕輕重複了一遍，走到她面前，“跟了本王十六年，怎麼還學不會一些事？”

蘭貞抬起頭，對上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

“鳳樂天此刻死了夫人——”慕容嘉的聲音很輕，像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你就不會去點燃他心中那把復仇之火嗎？”

蘭貞眼中閃過一絲明悟。

“王爺的意思是……”

“去告訴他——”慕容嘉嘴角微勾，那笑容溫和得不像話，“他的夫人，是死在慕容哲和慕容黎之手。”

他頓了頓，轉身望向窗外那片血色的天空。

“他要想報仇，就來見本王。”

蘭貞躬身退下。

房中只剩慕容嘉一人。

他沒有離去，目光又落回神龕之上。那裡，宇文嫣的牌位旁，還有一塊陳舊的牌位，上面的字跡已有些模糊，卻仍能辨認——

慈母靜妃季依菲之位。

他靜靜地望著那塊牌位，一動不動，像一尊石雕。

“一切就快結束了。”他喃喃自語，聲音低得像是怕驚動什麼人，“母妃，你曾經受的欺辱，小嘉會一一給你討回來。”

他伸手觸上那塊陳舊的木牌，指尖微微發顫。

“雖然你背叛了小嘉……”他的聲音忽然變得柔軟，像是孩子在向母親撒嬌，“但……你永遠是小嘉唯一的母妃。”

他頓了頓，那柔軟的聲音裡漸漸滲出一絲令人不寒而慄的執念。

“所以——你也只能有小嘉一個兒子。”

他笑了，笑得病態而淒涼。

記憶如潮水般湧來，將他淹沒。

自他懂事起，他便知道自己是一個不被期待的孩子。宮裡的人見到他，總在背後指指點點，眼中藏著鄙夷。

“一個商戶之女與野男人所生的孩子，也配做君上的兒子……”

這句話，他聽過無數遍。

每一次聽到，他都假裝沒聽見。可那些字句像針一樣，一根一根扎進心裡，扎得千瘡百孔。

終於有一日，他忍不住跑去問母親。

“母妃——”他流著淚，巴巴地望著那張絕美的臉，“我究竟是不是父皇的孩子？”

母親沒有回答。

只是將他摟進懷裡，緊緊的，一言不發。

那一刻，他什麼都明白了。

原來——那些閒言碎語，都是真的。

那一年，父皇帶著他們三兄弟去狩獵。阿哲和阿黎滿載而歸，只有他，兩手空空。

所有人都在稱讚他的兄弟——“不愧是君上的兒子”“不愧是馬背上的慕容氏”。

沒有人提起他。

彷彿他不存在。

他遠遠地望著父皇親暱地撫摸阿黎的頭髮，將那枚從不離身的玉佩解下，繫在他腰間。

“黎兒——”父皇的聲音裡滿是驕傲，“三個孩子中，你果然最像朕。”

那一刻，嫉妒像毒蛇一樣纏上了他的心。

他恨。

恨阿黎的血統，恨阿哲的武藝，恨父皇永遠不會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他天生文弱，武力不及兩個弟弟。或許——這就是血統的緣故吧。

可他並不是一無是處。他會讀書，會作文章，策論從不比阿黎差。可那又如何？阿黎的母親是尊貴的宇文氏，而他——不過是商戶之女所出的“野種”。

父皇從未誇過他，從未過問他書讀得如何。每次來母妃宮中，見到他時，目光總是很快就移開。

他懂。

他不是父皇的兒子。

年歲漸長，他從母妃宮中幾個嘴碎的宮婢那裡，拼湊出了完整的故事——母妃是被父皇搶來的。母妃不愛父皇，父皇卻愛極了她。所以他這個“野種”，才能一直在宮裡住著。

他是個本不該存在的孩子。他的存在，不過是父皇一時的憐憫。

有一日，阿哲和阿黎又打架了。

他記不清是為了什麼。只記得當他趕到時，阿哲已將阿黎按倒在地，手中握著一塊尖銳的石頭，高高揚起。

他嚇壞了。本能地衝上去一把推開了阿哲。

石頭沒有砸在阿黎身上，卻在他的胳膊上劃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

“阿哲——”他捂著流血的手臂，衝他喊，“快住手！他是我們的弟弟！”

“呸！”阿哲吐了口唾沫，滿臉不屑，“一個低賤的商戶之子，也配教訓我？”

他的臉刷地白了。

阿哲還不解氣，又補了一句：“還弟弟？你以為慕容黎會認你做大哥？你也不照照鏡子——他母親是什麼身份，你母親又是什麼身份？”

他咬緊牙關，一言不發。

阿哲將滿腔怒氣全撒在他身上，石頭一顆接一顆砸過來。他不躲，不擋，就那麼站著，任憑那些石頭落在身上、臉上、手臂上。

後來，他們的母親來了。

燕后帶走了阿黎，珍貴妃帶走了阿哲。她們各自護著自己的孩子，匆匆離去。

只留下他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那裡。

鮮血順著手臂滴落，在地上洇開一小片暗紅。

燕后甚至連看都沒有看他一眼。彷彿他流的血，他受的傷，都不過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一個人走回母妃的宮中，眼淚怎麼也止不住。

母妃心疼地替他包紮傷口，卻只說了一句話——

“以後，離他們遠點。”

他記住了。

既然阿哲和阿黎才是真正的皇子，而他……不配與他們為伍。

那他就躲得遠遠的。

他不再和他們一起讀書，不再和他們一起習武。甚至小姑姑講故事時，他也遠遠地躲著，不敢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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